《水漫蓝桥》——一种别样的东北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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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吐槽东北文艺复兴两兄弟。 每年九月份,集中看宝珀理想国文学奖提名的作品们。看看青年作家们上一年都写了啥好东西。宝珀的表没人买,但是宝珀的文学奖,算是代表了中国青年当代作家的创作的最高水平了。是,不咋样,但是没提名那些更不咋样。 《水漫蓝桥》来自于齐齐哈尔作家杨知寒的中篇作品集《一团坚冰》。翻开目录,被水漫蓝桥这个题目打动,别的还没看,先把这个看完了。看了访谈,我才知道她是女的,她这个中年男厨子写得太像了,以至于我以为她是个男的。 我非常喜欢。 新款的东北叙事。跟之前那“东北文艺复兴两兄弟”完全不一样东北叙事。 我一直觉得两兄弟是把东北当成被凝视的客体的迎合经济发达地区的东北想象的东北叙事。 一般提起来都是东北文艺复兴三兄弟,双雪涛班宇郑执,但是郑执比他俩高级多了。 啥意思 就是外地人怎么想的东北,他俩就怎么写,主打一个,你多大鞋,我多大脚。 客观上说 就是他们,尤其是双雪涛和班宇,写的东北不全是真的东北,是一小部分东北,是最被广为传播的外地人刻板印象里的东北。 他们仨都是沈阳人,他们也没见过别的,他们只见过经济转型期大工厂的凋敝。凋敝引发的各种社会问题,穷,不好的治安,之类的。《平原上的摩西》,《冬泳》都是这点事。 不写点犯罪你俩就不会写小说了嘛? 投机取巧是没有好下场的。不信你看《光明堂》,永远没有影视化的机会了。 这些故事碰巧这就契合了关里人的东北想象。 想到东北你会想到什么? 是不是也是当年的下岗? 两下凑一起好了,火了。 更坐实了这种刻板印象了。 问题是东北光有铁锈带吗?东北没有农业文明嘛?东北是一个沈阳嘛?哈尔滨没有丰富多彩的文化交融嘛? 他们自诩东北文学的代言人之后就导致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他们“定义”了东北,但是这种“定义”是有偏差的。 症状就像短评第一说的
“一点也不东北,尤其在被拿来和班宇、双雪涛放在一起之后就更显得如此。东北故事的独特气质在于坍塌感,大厦倾颓之后的废墟状态,这种废墟状态既是外部的、经济的,也是内部的、精神的,这形成了一种极为独特的美学效果,丧失了一切旧的支撑后仍在硬撑,硬撑之后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塌陷,而塌陷并没有完全摧毁,反而激发出了一种悲壮。那是一种特别世俗化的史诗。但是这本书里看不到这些味道。这其中的故事只在事件层面打转,而没有进入命运内部。如果没有强调东北背景,反而倒好,现在带着预设去读,落差较大。东北或许还是适合有一定年龄的人去叙述,太年轻的无法描摹“无常”。选一选的话,《水漫蓝桥》《瑞贝卡》和《出徒》相对好一些。” 亲爱的你在说啥?????谁他妈告诉你的东北独特气质在于坍塌感。 凭啥?能不能盼我们点好?凭什么我们就得是废墟?凭啥就得无常,凭啥就得都是悲剧死给你看? 谁他妈规定了东北非得坍塌,用东北方言写作,写一个家长里短的故事你敢说这不是东北文学? 你对上海文学为啥没有这个期待,你对港台文学为啥没有这个期待。这个期待坍塌感的期待怎么来的?还不是刻板印象。 我们来说说这个故事,首先这是个温暖的故事。 《水漫蓝桥》也写了时代的车轮碾过普通人,但是他没写铁锈带,这个故事也不算坍塌,是几个失意的人互相取暖的故事。 是人生实苦,但是苦过了之后日子还得过。平静地对抗世间种种艰难才是东北文化的底色。 水漫蓝桥是啥? 首先它是一出二人转正戏。 啥叫正戏,是俩人唱一出情节完整有起承转合的大戏。什么水漫蓝桥西厢记秦香莲马前泼水回杯记这种。像个电影,一出戏就是一个故事。区别于小帽,小帽可以理解为一首歌,就是一只小曲,月牙五更啥的,一更唱到五更就完了。 水漫蓝桥讲了啥,其实内核就是庄子里尾生抱柱的故事,二人转给它扩充了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结尾依然是,水淹了桥,男的死了,女的殉情。这是一个有关等待的悲剧。 这出戏不算太出名,把这么一个契合主题但是又不太出名的二人转拿出来串联故事,可以看出作者是真的熟悉并且喜爱这种二人转的。相比之下,作者的齐齐哈尔同乡歌手梁龙,用来用去都是五更调,小黄歌情人迷,耳熟能详是耳熟能详,但是我不觉得他真的认同或者喜欢这种从东北农业文明中生长出来的艺术形式。吉林歌手董宝石用送情郎的旋律改编了一首歌,那就更没劲了,送情郎跟他那首歌要讲的故事不挨着。 故事发生在一个小饭馆。 作者说灵感来自于她在短视频里刷到的一个东北厨子,我知道她看到的是谁,我也很喜欢这个厨子,甚至看多了还学到了几招。 老板娘给饭店起名“蓝桥”,是因为老板娘喜欢看《魂断蓝桥》。 要知道,魂断蓝桥这是个外国电影,讲的也是一个有关失散和等待的悲剧,这个中文译名同样就来自于尾生抱柱的故事,就用了尾生等人的蓝桥,这样,“水漫蓝桥”,这一语,就有了非常巧妙的双关。 老板娘的蓝桥,和后来出现的二人转艺人的蓝桥,就产生了联结。 小饭馆有个奇怪的客人,专点难做的“女士菜”,酥黄菜,雪衣豆沙之类。 厨子骂骂咧咧做菜之余,也对这个奇怪的客人产生了好奇,在一个没啥人的下雪天,这俩人就着一瓶君妃,终于聊起来了。 男的是个二人转艺人,这人来怀念的,是自己当年唱戏时候的女伴,这俩菜,都是她喜欢的。因为餐厅叫“蓝桥”,让他就想起来当年俩人唱水漫蓝桥时候的情景。但是时过境迁,女伴嫁人了,二人转正戏也没人听了,只能在洗浴中心给粉词二人转打板。他的人生就像尾生一样,等待,追寻,而不可得。 另一条线,离婚的厨子,不富裕,但是善良且有情有义,还会给前妻买点吃的,还会给前妻交暖气费。发现前妻嫁人了,那也就跟自己说一声,以后不能来了就完了。 这就很东北。 我插播一句。我觉得班宇的《冬泳》情节完全是扯犊子,根据东北男人的价值观,离了婚纠缠前妻是非常丢人的行为,正常人他不能那么干。东北人的任何政治正确的男女关系的核心都是你情我愿有情有义。 离了婚的厨子当然要搭配离了婚的老板娘,那这两个人最后是不可能不在一起的。老板娘看上了厨子,她就通知厨子一声,老娘看上你了,你得答应。他就答应了,人生总得往前看啊。 这也很东北,东北大姐永远要做男女关系里的主人。 小说的结尾,厨子和老板娘平静安稳地生活在了一起,二人转艺人也在蓝桥餐厅等到了他的女伴,给了他们“水漫蓝桥”一个光明的结局。 就这点事,没有犯罪,没有坍塌,没有破产。就几个失意的人,重新出发,温温暖暖的小故事。不好吗?多好啊。 说说两个十分打动我的细节。 二人转元素。她是真的喜欢,她是真的没少听。除了水漫蓝桥,还提到了几段别的,有回杯记,俗名王二姐思夫。还有厨子吐槽,“一更里,三更里,月牙出个没完”,这说的是月牙五更。厨子跟艺人喝酒之前那天,艺人刚进到店里,“我也用眼扫全了他,戏词儿还真想起来一句,这叫二目细打量。”这段来自“一更里,月落花墙,小奴家好悲伤,站在廊檐下,二目细打量”,著名的黄色小曲情人迷。 二人转是个扎实的艺术形式,俩人就能讲个故事,也挺好听的,在古早的时候也承担一个信息传播甚至教化的功能,所以,其实这玩意还挺高级的。至于为啥现在成这样了,就跟所有的戏曲一样呗,大家有更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了。 另一个打动我的细节。 东北方言写作。不知道作者是自发使用了东北口语,还是特意选择了这种语言来写作,反正客观上,呈现出来的是,如果你是东北方言使用者,你能感觉到,读出来就是在家乡日常使用的,没被普通话改造过的东北方言。非常亲切。 但是这里有个bug,东北话跟普通话太相近了,非东北方言使用者感受不到方言的存在,有点遗憾。 此外,作者语感非常好,很会写对话,作者共情能力很好,代入谁像谁。 厨子去看前妻,发现前妻屋里有男人,事情说完了,他就要补刀一句,“不唠了,回去跟人睡觉吧”,一语双关还是黄段子,前妻当然暴怒,我要笑死,太像东北老爷们嘴欠时候会说的话了。这太东北了,你敢说这不是东北叙事? 最后,提一点bug。作者小姑娘还小,应该是不太会做饭。“一个地三鲜,一个酸菜白肉粉儿,一个雪衣豆沙,三菜一汤标准量,一汤是紫菜蛋花。”这是厨子和老板娘定情,厨子做那顿饭。酸菜粉哪儿有放白肉的。要放切碎的五花肉,甚至瘦肉丝都行,反正不能放白肉。 最最后,我非常喜欢这个小说,也非常期待这个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