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要将小说写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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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白的《北流》是后于《北去来辞》诞生的。
如果说《北去来辞》呈现的叙事仍有常规故事模式的影子,那么《北流》似有似无。相较于前者,后者的书写反而更成熟一些,且也体现了林白勇于实验与探索先锋文学的决心——就像《北去来辞》的海红那样坚持自我,就像《北流》的李跃豆那样,坚持着记录与自己密切相关的方言。

因此,试图在《北流》中寻找一个常规叙事的文学文本,并不合适。正如书中写李跃豆,“作家返乡”,一个“写书”人,希望收集些素材,不是非要乡中邻里街坊的,但因为是“写书”的人,大家认为该给她点什么,于是围着她说了许许多多,与自己有关,与她人有关的见历。林白仿佛亦是这样的角色,一个记录者,时而旁观者,进而以词语释义的方式,转述着书中人的故事。
词条叙事固然有种碎片化的感觉,但这不代表它们互不相干。众所周知,人向来不是一座孤岛,哪怕是现实中的我们,也有无法脱离的社会关系,也受时代的影响,甚至被其裹挟,何况是那些被作者创造的,专门安置在书中的角色们。细品之,《北流》中的人与人,关系微妙,看似有关的则不必说,看似无关的其实也有关。不过,让人印象深刻的关联,还要说角色们在不同作品中的活动与延续。如果读过了《北去来辞》,再翻读《北流》,就不难发现,不管是人物还是内容提及的地点、事件、记忆,都有重叠之处。例如《北流》中的李跃豆与《北去来辞》的海红;《北流》的米豆与《北去来辞》的海豆;最让人产生熟悉感的莫过于跃豆的母亲远照医生,她的从医经历与《北去来辞》的慕芳极其相似。要说人物的经历与记忆,重叠之处还有时代,大约是上世纪40-90年代(晚清民国的部分也有提及,不多),那些特定的历史印迹,刻在了人们的脑海中并形成纹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了。即使没有经历过那些特殊时期,也会通过林白笔下的大量细节描写来获知,颇有画面感的文字协助我们想象,进而形成属于后辈的我们的脑纹,难以忘记。
需要说明的是,虽然书中的人事物有“重影”,但不代表林白偷懒了。按照林白的说法,有些人事物的能量没有散尽,因此产生重叠,实际上她在表现的是——书中人物也好,作为读者的我们也好——同样的人事物,随着时间或心境的变迁,都会因之而有所不同。以同样的面相在不同作品里唤起不同的感觉,是林白创作长篇小说时,想达到的目的。
不同的是,《北去来辞》注重北京这样的城市体验与个人感悟,《北流》则注重在故乡以及与之相似地域中寻找失落的精神。北流是一个位于广西东南部、粤桂交界处的小城市,因境内圭江由南向北流而得名。书中的北流,乡味浓郁(方言是其调味剂),更重要的是,在中原人眼中,北流以及它所属的广西,属于边缘省市,与之一起的,还有滇中、广东与香港。有意思的是,边缘地域的人或者社会中的边缘群体,自身都会带着某种失落感,寻求身份认同的意欲特别强烈,由此就会凸显独属于他们/她们的地域或群体特色,特色可以表现为历史、文化、风俗,尤其方言。
粤语,是两广及邻近的沿海地区的共同方言(广西只是一部分)。语言的魅力之处,在于现实中它能团结漂泊在外的人们,还能作为表现特色的重要方式。粤语书写,是《北流》的表达特点。那些我们知其一二的,或更为熟悉的过去(在书中,有一部分是“现在”),在加入粤语或者北流俚语调味后,仿佛变得独一无二,好像那些都只发生在北流,发生在湛江或者香港。当林白试图将粤语变得更为精准化,即何时何事何人何物应该用粤语还是北流口音表现,《北流》就变得更有层次感,人物也有了更生动形象的展现方式。不过这是一场冒险。语言是联结人们的重要方式,也是设立人与人之间的隔阂的门槛。熟悉粤语文化的读者,或许不会认为《北流》难以入口,反之,则难。但可以细想,有人将地方知识写成小说,通过小说来了解某些地方的文化风俗与人情世故,难道不是颇有收获的好事吗?而《北流》,就是一部将地方知识写成小说的长篇小说。
仍要说,《北流》颇残忍。书中有植物,有地域文化,有与之对应的人及其见闻经历,它们时而随意搭配,时而相辅相成,一切种种,都被林白以她的诗意所描绘,字里行间隐隐约约透露着浪漫的气息——真正的生活哪里是充满诗意的,尤其那些被细节铺展开来的经历,试想,远照医生处理的与生育有关的妇科问题,哪一项能让人产生诗一般的体感?又或是,讲到香港商场宰客之狠时,谁又会将其与诗或词联想在一起?如果这一切生活体验被平淡的、慢悠悠地一一道出,加点诗歌独有的节奏,加点北流与粤港独有的方言,总之,生活于人再如何现实,都披上了浪漫与诗意的外衣。
要你说,这算不算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