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吴建广、梁黎颖:诗学对神性与自然的倾听——伽达默尔解读歌德和荷尔德林
摘要:哲学家对诗学作品的情有独钟,在于诗人对更高的存在具有极其敏锐的倾听和感悟能力。伽达默尔的哲学诠释学旨在彰显诗学的“模仿”特征,强调诗人的写作并非主体性自由想象,而是诗人对至高无上的存在的顺从倾听,是诗人对所倾听到的声音的记录。无论着重倾听神性,如荷尔德林,或是意在倾听自然,如诗人歌德,他们倾听到的或是同一个东西,只是用不同的话语方式表述出来。他们的共性在于,感应在人之上那个更高的存在,并将人置于这个更高存在之下;这个存在并非逻辑推理或概念演绎能够抵达,只有感应和体验才能领悟和理解。 作者简介:吴建广,同济大学外国语学院德语系教授 博士,翻译有《诠释学的实施 : 美学与诗学》;梁黎颖,同济大学外国语学院德语系博士研究生 上海应用技术学院德语系讲师。 基金:同济大学促进对德学术交流基金项目“我们如何理解诗学——伽达默尔诠释学之诠释” (项目编号:daz1102ky06) 的成果。
文章来源:德国研究. 2013,28(03)
延伸阅读:孙周兴:海德格尔与荷尔德林
张振华:诗歌与民族共同体的生成与维系 ——海德格尔第一次荷尔德林讲课的核心问题与思路
一、引言
哲学家对诗学作品的情有独钟, 在于诗人对更高的存在具有极其敏锐的倾听和感悟能力。无论着重倾听神性, 如荷尔德林, 或是意在倾听自然, 如诗人歌德, 他们倾听到的或是同一个东西, 只是用不同的话语方式表述出来。他们的共性在于, 感应在人之上那个更高的存在, 并将人置于这个更高存在之下;这个存在并非逻辑推理或概念演绎能够抵达, 只有感应和体验才能领悟和理解。是否承认高于人的存在, 是浪漫精神与人本主义启蒙运动的根本性区别。正是这一区分显现了德意志浪漫精神与中国思想传统的相通性本质, 我们所说的“思想”不是现代意义上主体性使用概念系统而进行的逻辑推理, 而是天人合一的感同身受, 循规自然秩序的身心活动。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 就是“思在思”, 或“思在运思” (das Denken denkt) , (1) 这就扬弃了笛卡尔的主体性“我思”, 所有海德格尔同义反复的类似表述意在取缔人本主义的主体性。

在伽达默尔看来, 预示神性到来和彰显自然秩序的诗学作品无法通过语文学的分析方法得以理解, 因为“由于语文学显微镜式地研究个别的东西, 搜寻各种关联 (二者诚然是重要的东西) , 它完全疏忽了对一部‘作品’, 一个‘形态’的整体进行追问”。 (2) 也就是说, 对神谕的感悟和对自然的理解是逻辑推理和概念演绎所不能抵达, 实证的科学方法并不能引导我们抵达诗学之真理, “精神科学的富有成果的认识, 远比研究的方法论精神更为接近艺术家的直觉。显然, 对每个研究领域的所有杰出成就, 人们都可以这么说。不过, 在自然研究的方法论工作中总是会不断增添新的洞见, 如此一来, 科学本身就滞留在各种方法的操纵中”。 (3) 科学方法论因此就有非自然的人为之伪之嫌。以同样的道理, 哲学诠释学也拒绝以语文学方法论来诠释《圣经》等密托斯式的文本。所谓密托斯 (Mythos) 就是理性逻辑无法推及和认识的领域。 伽达默尔不仅是哲学诠释学的理论家, 更是美学诗学的诠释者、实践者。施莱尔马赫的一句话对伽达默尔颇具影响:“我憎恨一切不是从实践中得出的理论。” (4) 在理论阐述哲学诠释学原理的同时, 伽达默尔还进行了诠释学的实践, 对诸多德意志诗人的卓越诗学作品进行解释, 选择的诗人如荷尔德林、歌德、里尔克、格奥尔格、策兰等。他称其为“诗学与美学·诠释学的实施”。 (1) 令人惊讶的是诸多文论产生于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后的高龄, 显示了伽达默尔超人的创造力和明晰的思辨力, 更显示了他不拘方法的古希腊式的睿智。伽达默尔对德意志诗学的理解和解说结合了自己的生命体验和阅读经验, 或是宏观叙事或是文本细读, 无不透出睿智。本文集中展示哲学诠释学创始人伽达默尔如何在其哲学框架中解读德意志文学史上的天才诗人如歌德和荷尔德林, 以便我们能从诠释学实施中具体理解哲学诠释学的理论意图。
二、诗学对神性的倾听:荷尔德林
伽达默尔的关于荷尔德林诗学的文章, 构成了解释者伽达默尔与荷尔德林的诗学在历史性的“视域融合”中谈话的结果。与海德格尔一样, 伽达默尔彰显了荷尔德林诗学中强烈的神性特征, 同时, 伽达默尔还将人置于天地之间, 突显天地远大于人, “这对单个的人来说, 不仅在他的感觉中, 而且作为真正的存在权力 (Seinsmacht) 的超越者, 作为天地境域 (Sphre) , 所有的人同时生存在其中, 这就是他们‘共同的神性’……在对一篇诗学作品的旁注中就说得直截了当:‘这个天地境域要高于人的境域, 这就是神’”。 (2) 在论述荷尔德林的诗学时, 伽达默尔明确地将诗人视为“诸神的儿子”, (3) 具有“vates” (诗人/先知) 的天赋秉性。 (4) “依据柏拉图的对话《伊翁篇》 (Ion, 534e) 里苏格拉底的观点, 诗人本身就是‘诸神的信使’”。 (5) 诗人在神性消遁的岁月里, 依然传递神性的消息。这便是神谕信使赫尔墨斯的职能与任务;也是伽达默尔的诠释学的任务和目的。继海德格尔之后, 伽达默尔再次重申由海德格尔提出的荷尔德林设问“在匮乏[神性]的时代诗人何为?”。 (6) 科学时代的“匮乏”来自被遮蔽的神性的消息, 诗人荷尔德林用语词呼唤并彰显神谕, 展现隐匿的存在之本质, 告诫主体性人本主义的肆无忌惮与狂妄不羁。在神性与自然面前, 人其实是如此微不足道。在《饼与酒》一诗中, 荷尔德林提到要求神性显现的“匮乏时代”, 在这个迫切性的匮乏面前, 诗人便将对神性的呼唤和预示设定为自己的诗学任务:“荷尔德林非常明确地指向未来的东西, 从这里出发他看见并证实这未来的东西, 因此, 他就将古代预知者的尊严还给了诗人”。 (1)
在解释荷尔德林《饼与酒》一诗时, 伽达默尔再次强调天地之间的和谐才是五谷丰登的保证, 食物与美酒均为上天给人类的恩赐:“饼与酒, 基督教预期的这些凭证, 对此诗人的释义就是诸神赠予的礼物, 对这些‘宁静的[赠物]还活有几分谢意’。饼与酒是大地与太阳之间谐调的上天恩典, 饼与酒依靠优越于我们的权力, 这就是可见的天气诸元素;上天的恩典之存在和可见的权力依附使饼与酒作为世界经验的一种形式的凭证展现, 没有这样的展现, 这样的尘世经验对今天的人来讲就变得无法理解。这是在愉悦中对尘世的经验。‘因为在人类中带有精神的愉悦/使伟大之物变得太伟大’”。 (2) 无论是神性、天地还是自然, 在伽达默尔看来, 它们都是高于人类的存在, 食物与美酒均是诸神赠予人类的礼物, 也是可以经验 (触摸) 到的具象凭据, 而人则是生活在其中, (3) 诗人“就是给予平凡之物以高尚的意义, 给予习惯之物以充满神秘的模样, 给予熟知之物以人所不知的尊严, 给予有限之物以无限的形象, 如此我使它们浪漫化”。 (4) “浪漫化”意味着从平凡熟识和习以为常的东西中感受到其背后的神性, 领悟有个至高的存在主宰着这一切。从日常生活的细微处, 诗人就能体验和体现神性的给予和恩典。然而, 我们所处的时代, 是一个启蒙理念与实践不断扩张的时代, 即一个去密托斯化的时代, 一个人类自以为能够主宰一切的时代, 神性、天地、自然全部沦落为人类自私占用的仆役。恰是在这样的时代中, 人感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不安全:“当代的自我意识缺乏那种安定的构造, 正是在这样的构造中, 历代前人相互理解。涉及我们的是命运, 一种对命运的新的不安定, 一种对命运的新的直接性是一种跌入不确定中自由的被放逐之存在 (Ausgesetztsein) , 并且在这样的世界中, 英雄主义的激情, 就连英雄的虚无主义, 也都遭到鄙视。” (5)

在这样的时代, 我们看见的是人类文明的肆意扩张, 听到的是物质进步的狂欢步伐, 这是诸神消遁的时代, 同时也是匮乏神性的时代, “就是那种‘对共同的敬重和共同的自身之物的感情缺失’, 那种狭窄生活境域中的受限性, 那种‘拘囿的居家性’, 这是荷尔德林在德意志民族性格中发现的东西, 一种甘居卑微的忧虑的精神, 这种忧虑总是寻找它的好处, 在疑虑的情况下都会散离。与此相反, 诗人知道:‘境域, 这个比人的境域更高的境域, 就是神’”。 (1) 存在于如此时代中的诗人, 依然能够消除尘世喧嚣的遮蔽, 感应到神性的召唤。因此, 伽达默尔重申了诗人担负的赫尔墨斯式的任务与职能, 因为“诗人是神的孩子”, (2) 他们还能倾听到神性的消息, 并以诗学的形式得以传达。“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这是最为极端的告示, 释义符号的诗人读懂了这一告示。正是在夜里, 在‘远古的迷乱’攀升的时候, 存在着未来之物最为强劲的预示。诗人认识到来自上天的符号, 并将它们释义为诸神的归来, 这些符号并非任何什么‘地上的行为’, 也不是每只眼睛都能看得到。只有诗人才能认清它们, 这就是说, 它们只在诗人成功写下的歌的语词中宣告自己。” (3) 诗人成功写下诗文并非逻辑推理的结果, 也不是主体想象的结果, 而是对更高者存在的感应与召唤, 是顺应的倾听, 是对那个至高无上的声音的语词记录。这时的诗人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个体, 而是超越尘世羁绊, 跃升无我的写作状态。“为什么歌唱的成功就成了诸神之存在和即将回归的凭证呢?诚然, 成功并非是诗人计算努力的结果, 而是作为在诗人之上的一个更高者的指令。然而, 为什么这就具有万物之转变的凭证意义呢?显然, 作为世界共同据有的语言, 存在于其本身的可能性中, 当语言不是表达单个人的看法时, 而是存在于其诗文自在的组合之存在中, 并从自身出发确定把握之物。作为诗文的组合, 在与众人看法的脱离中, 诗文语言就是一种存在的真实, 它优越于个别人, 也优越于它的写作者, 这不是纯粹的魔术, 而是变易世界的显现。世界变易到一种存在的秩序 (Seinsordnung) , 它超越个别的、人类的意识, 这种变易就是诸神与人类之间失去的联系和联结的回归, 这就是荷尔德林诗文要说的东西。” (4) 按照伽达默尔的说法, 荷尔德林就是这样一位用诗学连接神性与人类的赫尔墨斯般的诗人, 其可能性就在于人类共同的语言, 语言是人类此在的宅宇, 超越于诗人、读者乃至人类, 它本身就意示了一种存在的秩序, 这种在现代化的俗世中被遗忘的却依然在产生作用的秩序, 离开这样的秩序, 人类将陷入不可自拔的悲剧性深渊, 因此, 现代世界亟需秩序。诗人意欲传达的便是秩序的回归, 使人类得以重新有秩序地、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三、诗学对自然的倾听:歌德
与荷尔德林的诗学表述不同, 歌德突显自然秩序甚于神性秩序, “歌德……信仰自然甚于信仰自由” (1) , 其哲学诗学建立在泛神论的自然基础之上, 将人的自由限制在自然框架之中。伽达默尔不像海德格尔那样, 仅执着于荷尔德林的神性诗学, 还同样关注天才诗人歌德的自然诗学。早在20世纪30年代, 德意志年轻人多沉浸在“荷尔德林、格奥尔格、特拉克尔的诗学中”, 马尔堡大学的神学教授布特曼 (Rudolf Bultmann, 1884 1976) 就对年轻的伽达默尔说:“到您年纪更大一些的时候, 有一天您才会发现歌德。”伽达默尔的生命体验与阅读经验均证明此言极是, 伽达默尔后来觉得布特曼的话“越来越有道理”。 (2)
生活在18世纪后半叶和19世纪上半叶的歌德, 关注的依然是秩序的被遗忘与重建。人本主义丢弃自然秩序, 构建主体秩序的念想与实践是其《浮士德·一部悲剧》的主题。因此, 伽达默尔依然在德意志精神传统中理解歌德, 论述歌德, 他借用恩斯特·特勒尔奇 (Ernst Troeltsch) 的话说, 德意志运动在“近代启蒙运动的大事件中最终成了‘一支插曲’, 在这个德意志运动中, 德意志精神史的特殊形态可以在歌德、德意志理念主义和浪漫派那里找到它的烙印”。 (3) 这一“插曲”, 或者说, 德意志特殊道路, 就是对启蒙运动的反作用 (Rückwirkung) , 遭受各种磨难, 依然绵延不断。伽达默尔突显歌德诗学语言的自然性, 旨在加强这样的反作用:启蒙运动的“科技后果改变了我们星球的构造, 并将此改变为一个社会工厂, 也使启蒙运动这一行为的界限变得清晰可见, 且具有威胁性”。 (4) 启蒙运动的威胁性恰是在树立主体性的至高无上地位的同时, 将自然视为对立的和敌对的客体而进行征服、榨取和破坏, 其结果却是对作为主体的人的生存环境的毁灭。 因而, 自然和自然秩序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急需的。在伽达默尔看来, 歌德就是古希腊的化身, 尤其是伽达默尔否定了只有科学理性或强调概念的体系哲学才能抵达真理, 指出诗学更能接近真理的本源, 因而, “在古希腊的意义上, 歌德也是哲学家, 并且比起他同时代的大哲学家 (5) 更接近本源。因为他不认同与他那时代对理性自主性的信仰———他更看到了它的人的条件性”。 (6) 所谓“条件性”就是局限性, 这就否定了人的自由的可能性。这些德意志同时代的哲学大家如康德、费希特、谢林、黑格尔均为体系哲学家, 企图以单义性的意志来解释世界, 这些体系哲学家深受笛卡尔最后奠基的影响, 都以自我意识为其哲学的最高原则, (1) 再用逻辑推论来构造世界, 如康德的理性, 费希特的自由, 谢林的爱, 黑格尔的绝对精神, 还有尼采的强力意志 (2) 。而歌德以诗与思的多义性来展示人性与世界, 展现高于人类、大于人类的自然。因此, 在99岁的高龄, 伽达默尔缅怀的不是任何体系哲学家, 而是诗人歌德, 给予“做诗的和运思的歌德” (3) 这样的最高荣誉, 将其与前苏格拉底的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相提并论。海德格尔更是将诗学与哲学相提并论, 称“作诗所言的东西与运思所言的东西从来不是一样的 (das Gleiche) , 然而, 却是同一个东西 (das Selbe) ”, (4) 歌德是唯一能将两者集于一身的德意志天才。 在《歌德与赫拉克利特》一文中, 99岁高龄的伽达默尔谈论的乃是50年前的话题———歌德的戏剧残片《普罗米修斯》。伽达默尔突出这部残片中人类对神性的需求以及 (现代) 人类的分裂特征。戏剧残片中有一段朱庇特 (宙斯) 与墨丘利的对话, 朱庇特对墨丘利说道:人类“亟需 (5) 你的时候, 才会倾听到你”。 (6) 伽达默尔对此解释到, “人类不需要朱庇特 (宙斯) , 却总有一天会需要墨丘利, 他是神的使者和译者”。 (7) 倾听主题在这里的出现并非偶然, 表现出歌德的诗学精神依然游弋于德意志精神的框架之中。伽达默尔认为, “按照歌德的意图, 应该将人类和普罗米修斯引向对诸神的承认”。 (8) 伽氏的解读再次说明, 人类必须承认更高意义的存在, 在有“神秘死亡”的面前, 人类必然意识到自己的界限所在。这就无误地提醒人类, 成为神只是依仗理性的现代人的幻想, “理性的自给权力是现代诸幻觉之一”;而歌德并不在这个幻象行列中, 他清晰知晓人类的局限性, 不为时代的狂躁而迷惑。伽达默尔认为, 我们可以“在歌德那里得以度量, 知晓其界限设定在哪里”。

在歌德那里, 神性便是自然的同义词。对歌德而言, 自然图像的真理性的彰显首先建立在感受的基础之上:
先是感受, 其次思绪, 先是向远, 再为约束, 来自野性的真理图像 仁慈与温良地朝你彰显。 (1)
当“19世纪的市民阶层用自然科学的自我意识滋养自己” (2) 时, 歌德确实否定那些人为的理论, 强调生命的活性与本质:“一切理论都是灰色, /绿色是生命的金树”。 (3) 在此理论与生命在某种意义上构成对立, 人类的理论意欲独立于自然生命的活性而存在, 而歌德却坚信, 自然秩序是人类秩序的基础。1781年12月, 歌德在给冯·施泰因夫人的信中明确提到他的“关于宇宙的新小说”。不过, 歌德看似没有完成这部伟大的长篇叙述作品, 有关这部作品的手稿也没有被发现。而这一切都清楚明白地表明, 自1780年始, 歌德在写作一部长篇叙述作品, 作品“关涉的主题是, 世界的关联并不托付给密托斯或宗教, 而是要借助于整全性宇宙学的自然观, 将实践性世界经验的财富纳入文学, 并在作为万有性来理解的全面性的自然秩序基础之上来建立人类秩序”。 (4) 歌德崇尚自然的思想性诗学显然让伽达默尔深受感染, 以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对歌德依然念念不忘。 伽达默尔尤其关注歌德语言的自然性, 那种略带方言的无与伦比的自然德语:“席勒激烈的语言姿态, 荷尔德林梗阻式的迫切性, 克洛普斯托克讷语的力量和赫尔德滔滔不绝、一发难收的语言风格, 凡是列于世界文学行列的德意志语言艺术家, 歌德都有一点超过他们:歌德语言的完满的自然性”, (5) 语言的自然性是对自然的倾听与听写。歌德的诗学无不流露对自然的直接体验与敬畏, 这体现在“歌德语言的完满的自然性……歌德在多产的诗学写作早年说过:他的诗句像是不请自来的, 一般是在夜晚, 在周遭一片幽暗的时候跃然纸上, 与其说是来自于艺术的愿望, 不如说是听从 (gehorchend) 于一种灵感 (Eingebung) ”。 (6) 歌德对自己诗学的写作归结于一种顺从或听从。我们可以将这种灵感状态理解为一种外在的置入 (eingeben) , 不知其来自何方, 不知如何指称, 故命名为密托斯, 是人的逻辑和理性无法证伪或证实的东西。密托斯就是如伽达默尔所言的不可客观化、对象化的东西。而这在“什么是真理?”一文中, 伽达默尔坚称, “人们有时并不能视证明之路为正确之路, 来将他人引入洞见……我们常常生活在传达的形式中, 而所要传达的东西却是不可客观化的, 这种不可客观化的传达形式是语言为我们提供的, 是诗人提供的”。 (1) 这里, 伽达默尔将诗人提升到接近不可传达之真理的地位, 因为“有些真的东西是我们没有能力认识的”。 (2) 歌德诗学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的完满自然性:“歌德语言的完满自然性并非是外在的或是偶然的东西, 而是最为精确地符合这种方式, 即他与世界相遇和对世界回答的方式。” (3) 歌德的诗学作品以其自然形象的特征完成了真正具体的玄想学说:“黑格尔自己也意识到, 运用概念进行的玄想学说, 作为真正具体的玄想学说在歌德的艺术家特性和人格中得以形象地完成。” (4) 同时, 伽达默尔举出了哲学家雅斯贝尔斯 (Karl Jaspers) 1947年对歌德的批判, 认为这是“道德的极端形式”, 并引用库蒂乌斯 (Ernst Robert Curtius) 的话指责雅斯贝尔斯的这种“自以为是容易将自己装扮成道德法官的样子”。 (5) 雅斯贝尔斯对歌德的批判显然打上了时代的烙印, 或者说带有启蒙主义的意识形态。雅斯贝尔斯对歌德的四大批判内容为:拒绝现代科学、生命和世界的基本和谐观、为生命 (活) 的可能者而放弃必然者、在不可把握者面前过早认命。我们认为, 雅斯贝尔斯的这种论断是短视的, 严重受到战后德国来自美国西方意识形态的影响和感化。不可否认的是, 在学理上, 雅斯贝尔斯与哈贝马斯一样同属游离于德意志浪漫传统之外的另一路径, 思想上是 (战后德国) 倾向或转向美国和西方启蒙理念的知识分子。
四、结语
伽达默尔在对诗人写作和诗学的理解中, 提出的用“内在的耳朵”倾听的说法, 是对语言的倾听, 对自然秩序的倾听, 就是对密托斯的倾听;无论诗人还是理解者都在倾听理一分殊的秩序, 这个秩序分别显现在“世界秩序、音乐秩序和灵魂秩序” (1) 之中。我们可将倾听到的声音、消息称为“神性”, 或“天地”, 或“道理”, 指的都是一个不可言说者, 是理一分殊。伽达默尔的“倾听说”扬弃了现代文学理论所设定的基本前提, 即写作是作者的主体性自由想象, “倾听说”也是延续古希腊哲学的“模仿说”。“我们所说的模仿就在于, 宇宙, 我们的天穹, 还有我们谛听的音乐和谐, 都以极为神奇的方式在数字关联中, 即在全部数字的诸关联中呈现出来……Mimesis (模仿) 不是向往, 而是对向往的满足, 在模仿之中是秩序之神奇[神奇的秩序], 我们称之为‘Kosmos’”, (2) 希腊语“Kosmos”本身就有“宇宙, 秩序, 世界秩序”之的含义, 其本意为“秩序, 文饰”。 (3) 诗学的职能便是要彰显这样的秩序。 伽达默尔的秩序是外在与内在相同并存和相通互动的:“存在自身中显现的明亮, 就如我们在黑暗中看见散发的亮光一般, 在这样的亮光中, 东西 (die Dinge) 赢获了一种明了性。无论是在数字和数字的关联中, 还是在上天的秩序和人类的秩序中, 抑或我们每个人的秩序中:这就是我们要说的‘理性样式’ (Rationalitt) ”。 (4) 显然, 伽达默尔的“理性样式”绝非是人的思维逻辑, 而是贯穿天地神人的一体性秩序, 是人得以参与天地道理的能力所在, 也是艺术模仿的根源所在:“在最古老的概念模仿中包含着三种秩序的表征:世界秩序、音乐秩序和灵魂秩序”, (5) 因此, 模仿不是简单地模仿自然现象, 而是彰显贯穿于宇宙万物 (包括人在内) 的隐匿秩序, 诗学恰是彰显这种秩序的最佳楷模。
注释
1Martin Heidegger, Was heit Denken?Frankfurt am Main:Klostermann, 2002, Gesamtausgabe, Band 8, S.30. 2Hans-Georg Gadamer, ?Die Wirkung Stefan Georges auf die Wissenschaft (1983) ", in:Gesammelte Werke, Tübingen:Mohr, 1993, Band 9, S.261.下文凡引《伽达默尔全集》时, 简写为GW (=全集) , 第一个数字为卷数, 冒号之后的数字为页码, 如GW 9:261。 3Hans-Georg Gadamer, ?Wahrheit in den Geisteswissenschaften (1953) ", in GW 2:38. 4Hans-Georg Gadamer, ?Hermeneutik—Theorie und Praxis" (1996) , in Hans-Georg Gadamer, Hermeneutische Entwürfe:Vortrge und Aufstze, Tübingen:Mohr Siebeck, 2000, S.3. 5诗学-美学的诠释学实施性论文主要集中在《伽达默尔全集》第九卷中。 6Hans-Georg Gadamer, ?Hlderlin und die Antike (1943) ", in GW 9:4. 7Hans-Georg Gadamer, ?Hlderlin und das Zukünftige (1947) ", in GW 9:30. 8参见Hans-Georg Gadamer, ?Die Wirkung Stefan Georges auf die Wissenschaft (1983) ", in GW 9:270. 9[美]理查德·E.帕尔默:《诠释学》, 潘德荣译, 北京:商务印书馆, 2012年版, 第26页。 10同注, GW 9:14. 11Hans-Georg Gadamer, ?Hlderlin und das Zukünftige (1947) ", in GW 9:36 37. 12同上, GW 9:26. 13中国传统中则以文辞祭祀诸神, 文辞便是人祈求与报答天地群神恩典的凭证:“天地定位, 祀!群神, 六宗既?, 三望咸秩, 甘雨和风, 是生黍稷, 兆民所仰, 美报兴焉!牺盛惟馨, 本于明德, 祝史陈信, 资乎文辞”。刘勰撰、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55年及2011年版, 第175页及以下。 14Novalis, Novalis Werke, Tagebuch und Briefe, 3 Bde., Das philosophisch-theoretische Werk.Band 2, hrsg.von Hans-Joachim Mhl, München:Hanser, 2005, §105, S.334. 15同注, GW 9:22. 16Hans-Georg Gadamer, ?Hlderlin und das Zukünftige (1947) ", in GW 9:24 25. 17同上, GW 9:27. 18同上, GW 9:32. 19同上, GW 9:33. 20Hans-Georg Gadamer, ?Goethe und die Philosophie (1947) ", in GW 9:66. 21Hans-Georg Gadamer, ?Türmerlied in Goethes?Fau?st (1982) ", in GW 9:122. 22Hans-Georg Gadamer, ?Die Natürlichkeit von Goethes Sprache (1985) ", in GW 9:129. 23同上, GW 9:130. 24伽达默尔所谓的歌德的同时代大哲学家就指康德、费希特、谢林、黑格尔:“歌德的生活年代与伟大的德意志哲学运动同时, 德意志理念主义的大思想家如康德、费希特、谢林和黑格尔都是他同时代的人”, 见Hans-Georg Gadamer, GW 10:56. 25Hans-Georg Gadamer, ?Goethe und die sittliche Welt (1949) ", in GW 9:70. 26参见Hans-Georg Gadamer, ?Zur Phnomenologie von Ritual und Sprache (1992) ", in GW 8:402 403. 27参见[美]理查德·E.帕尔默:《诠释学》, 第191页。这是帕尔默对海德格尔《演讲与论文集》之“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是谁”中第114 122页的精辟总结, 见第191页当页脚注。即《海德格尔全集》第七卷的第116页及以下, Martin Heidegger, Gesamtausgabe, Frankfurt am Main:Klostermann, 2000, Band 7, S.116 117. 28Hans-Georg Gadamer, ?Goethe und Heraklit (1999) ", in Hans-Georg Gadamer, Hermeneutische Entwürfe, Tübingen:Mohr Siebeck, 2000, S.234. 29Martin Heidegger, Was heit Denken?S.21. 30这里的“亟需”就是动词bedürfen, 与形容词dürftig是同一个词干。 31Johann Wolfgang Goethe, ?Prometheus.Dramatisches Fragment", in Johann Wolfgang Goethe, Werke Kommentare und Regiter, Hamburger Ausgabe in 14 Bnden, Band 4, Dramen II, hrsg.von Erich Trunz, München:C.H.Beck, 1990, V.238 239, S.182. 32Hans-Georg Gadamer, ?Vom geistigen Lauf des Menschen (1949) ", in GW 9:86. 33同上, GW 9:86. 34Johann Wolfgang Goethe, Hamburger Ausgabe in 14 Bnden, hrsg.v.Erich Trunz, München:Beck, 1981, Band 1, S.338.该版本以下简称HA, 其后为卷数及页码。 35Hans-Georg Gadamer, ?Goethe und die Philosophie (1947) ", in GW 9:56. 36Johann Wolfgang Goethe, Faust.HA Band 3, S.66, V.2038 2039.另外, 歌德在批判法国启蒙哲学家霍尔巴赫的《自然的体系》一书时, 就连用了三个贬义词:“灰色、昏暗、死气” (Johann Wolfgang Goethe, HA Band 9, S.490) , 可见“灰色”在歌德语汇中的基本含义。 37Annette Graczyk, Das literarische Tableau zwischen Kunst und Wissenschaft, München:Fink, 2004, S.189 190. 38Hans-Georg Gadamer, ?Goethe und die sittliche Welt (1949) ", in GW 9:74 75. 39同上, GW 9:75. 40Hans-Georg Gadamer, ?Was ist Wahrheit? (1957) ", in GW 2:49. 41同上。 42Hans-Georg Gadamer, ?Goethe und die sittliche Welt (1949) ", in GW 9:75. 43同上, GW 9:79. 44Hans-Georg Gadamer, ?Türmerlied in Goethes?Fau?st (1982) ", in GW 9:127. 45Hans-Georg Gadamer, ?Kunst und Nachahmung (1967) ", in GW 8:34 35. 46同上, GW 8:34. 47Kosmus:[griech.kósmos=Weltall, Weltordnung, eigtl.=Ordnung, Schmuck]", in Duden:Das groe Wrterbuch der deutschen Sprache, Bd.4, S.1563, Stichwort:Kosmus. 48Hans-Georg Gadamer, ?Rationalitt im Wandel der Zeiten (1979) ", in GW 4:26. 49同注, GW 8:34 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