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论证的得与失:特殊性与普遍性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本书所写的结论,无疑在现实中发生过,并且发生了很多次,应当引起关注。但论证的过程太过粗糙,细节处理还需要更进一步,现在简要说明:
一.片面强调男性受益,忽略阶级视角
第1章中对于巴西贫民窟搬迁的描述,强调了女性因为距离增加,导致通勤时间延长,进而无法平衡生活与工作,导致被迫失业。这一过程的结论对女性不公,确是事实,但是错误的政策对于群体有明显的波及,对于性别则一视同仁,男性一样会因为工作时间延长而受害,根本原因在于不同阶级的生活方式,使是上层难以想象下层生活的不便,这本质上是个阶级问题,当然我们不否定上层中男性更多,但区分利益群体从来不按照性别进行划分,受益的也并非底层男性。底层男女都是受害者,不过女性影响更大,可以怪罪的地方是底层男性对于家庭的不管不顾,这也与社会观念有关。 第2章中对于女性厕所的改造,从经济学道理来讲,不能按照女性更多的原则进行处理,这并非是歧视,而是出于一种权责对等的方式,进行计算之后所做出的结果。应当将所有无偿劳动折价计算之后,从女性税赋贡献的预算中抽取更多拨款,加上女性由于育婴等活动做出的贡献,(这种情况,相对更普遍地存在,也更符合生理层面的特征)投资进行建设。而不是直接要求,这样的话又是把女性客体化,描绘成一个“索取”的角色,反而丧失其独立性。因为生理原因,这一点的要求确实存在,但也确实需要经济上拨款增加,因为客观原因无法准确量化。所以事情的关键在于,能否准确统计女性所付出的无偿劳动,并准确计价进行汇总。 第3章也说了这个问题,但我们还是想表达,家庭劳动与事业劳动是平等的,关键在于其地位的平等有没有被准确认同。女性要获得尊重,绝对不能靠男性施舍,需要自己努力奋斗,否则就是在讨好别人。因为不仅是绝大多数男人并不靠谱,连女人也是如此,可以说靠谱的人,才算是少数,要不然它也不会成为优点之一。实际上,女性得不到的工作,与大多数男性无关,当然了我们确实应该承认,就是因为部分女性得不到与之适配的工作,才让一部分男性有了工作,这一点是事实。女性觉得不公,应当是集中在对最上层阶级歧视的愤怒,而非对同处下层阶级的男性进行指责,当然我们还是要再强调一遍,一部分男性确实占据了本应该属于女性的工作,但罪不在他们。
二.论证不合经济规律,未强调不公的根本属性
第4章中对于程序员由女性变为男性占绝大多数,以此作为男性压迫女性的证据论据之一,这实在是没有结合具体情况,进行分析的明显表现。首先,计算机程序的发展、迭代十分之快,个人在职业生涯中所耗费的时间精力成本是极高的,并且工作强度也很大,客观原因使然,企业(尤其是资本主义私有制企业)必然以追取利润为最大目标,而女性的绝对体力,整体比男性差,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那么在经济选择中被淘汰,便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们无意在此处否定女性的创造力,她们当中当然有许多佼佼者,技术高超者也不会缺乏。但是一切追求利益,筛选成本的客观存在,只能选择一刀切,这又恰恰需要更多的信息,以减少这项成本,于是形成了一个怪圈。相应的原因,在于企业完全追求利润,并且一点也不看重社会公平,所以罪责在于阶级分化,而上层阶级中男性居多,这是事实,一部分男性占据了原属于女性的岗位,这也还是事实。但受指责的男性和应被指责的男性,并不是一群人。同样的,数据获取也是这个原因。
三.忽略特殊背景,未强调行业需求差异
第5章中出现这个问题,无论是搬运水泥,还是穿戴防弹装备,这些事情是绝对体力型行业,男性在这方面天然优异于女性,并且其中的差距难以弥合,而且追赶的成本,难以承受。这就是说,作者并没有把特定情境之下,所需要的特定条件弄清楚,而是用一种透视的视角,对职业要求只字不提。对男性这一群体不加区分地指责,这固然可以使情绪冲击的力量感更强,但丧失了客观性,反而让人觉得不可信。对于有明显性别需求的行业,它采取单一性别(无论男或女)的行为,从客观上可以解释的通,但不代表一定正确,同样的,也不代表一定要改变。 第6章前半部分所涉及到的,因为将洗甲水泼到顾客的鞋上,而遭受罚款。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员工自身操作失误所致,无论你的性别是男是女,作为一个有独立劳动能力,可以对自己的工作负责的成年人,你就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失误被惩罚而感到不满,这不符合职业道德,在没有其他原因的干扰之下,这种案例用作女性被压迫的证据,完全是不讲道理的产物,性别应当平等,绝非是谁更高一等。 第7章中也有这个问题,用“犁”来作为男女劳动不平衡的理由。但在原来那种机械化水平低的时代,人力劳动占绝大多数,而男女劳动能力严重不对等,出于最优成本最大效益的考量,分工是一定要进行下去的。但现在由于机械逐步代替重体力劳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农业对于绝对劳动能力的需求,因而这时候谈设计缺陷,才有道理。也就是说,不能是只要存在女性设计缺缺口,就一味说是歧视,因为需求不同,有时候忽略才是最优解,具体情况不同,不能妄下定论。这类情况,反之亦然,即部分行业主要涉及女性所需即可,男性未必需要受到着重关注。 观点与论证的似是而非,很容易将人的情绪点燃,但这种爆发本身就是无意义的。
四.未扩展多元化解决措施,不触及公平内核
第12章中强调了女性将从事无偿劳动的时间,由五个小时减少到三个小时,有偿劳动率将增加到百分之十。这看起来,似乎说明了女性应当增加有偿工作,或者说女性更多参加有偿工作,可以增强经济的发展?我想说的是,这个结论是正确的,但过程出现严重的偏颇,这也是这本书论证细节的普遍问题,也是许多人并未意识到其缺陷的原因所在。正因为结果正确,所以许多人下意识地将过程合理化,或者无意中忽略了许多论述所隐含的细节,从而略过而未察觉。 实际上,由于女性长期负责家务等无偿劳动,因此其经济收入较之男性更低。用恩格斯的观点来说,就是氏族由放牧转向定居、养殖之后,男性在耕种等领域的优势显现,绝对收入平稳增长,相对的女性地位由此衰落,最后演变为普遍的男对女的剥削。因之,经济在性别上的优势逐步消解,是平衡性别地位的关键,而平衡的过程则意味“自主”选择的意识萌芽、生发与绽放。这一论断以表面增长的漂亮成绩为作证,但其实隐含着一处并不公平的假定,即女性必须为了普遍的由女性贡献的经济增长,而选择外出工作,在家庭内则视为怯懦、守旧、逃避,乃至于被认为是甘愿沦为男权社会的附庸。因为她在此时不创造实际的财富,也就是说她在女性奋进的过程中,并未做出自己本应作出的贡献,即“搭便车”的现象。 看起来这种逻辑似乎自洽,但恰恰相反,它有着天然的逻辑悖论。因为女性需要在经济增长中做出自己的贡献,以此证明,女性并不比男性差(事实上确实如此,这没什么可争辩的),取得经济层面的平衡,但这一奋斗进程的目标,不正是为了女性有自己的“自主”选择,不用受人指摘,放心做自己愿意全力以赴的事情吗?在这一过程中,对于愿意在家里的女性加以指责,不正是这种奋斗所不愿意看到的,不正是一直以来竭力避免的事情吗?当奋斗变为一种二元标准的划分,公平就不能得到保证,因为价值取向是多元的,人不能活在单向度中,每个人都应有不同的色彩。 因此,作者这种看似正确的论述,实际上反映了论述的逻辑链条的不完整,加上极富煽动性的所谓数据的支持,便更使人无条件的相信作者的判断,而不能真正看到论述的缺陷。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应该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因此在这一基础上建构起来的方法,才具备最基本的可行性。我们强调,对女性的无偿劳动进行折价计算,要足够详细,足够标准,计入经济统计之中,实际上这些女性的贡献,并不体现在实体层面的财富产出,而在于无形中所减少的机会成本。这样的措施虽然辛苦,对于人的发展却有着公平的保障。
五.论述以点代面,逻辑链条断裂
第14章中写到,希拉里·克林顿竞选总统时因为其“野心勃勃”的特征而被人视为危险动物,认为这是一种对女性不能拥有与男性匹配的野心的歧视。但这一论证十分苍白。论述希拉里事件时,我们需要沿着以下的脉络来进行分析: (1)她是否被人批评了呢? (2)她的个人所作所为,是否应该被批评呢? (3)批评是否有意地只针对了她一个人呢? (4)与她相对的男性候选人,是否也因为这一理由,或其他排除了男性特质的理由所批评呢? (5)女性是否普遍地遭受这样的非议,还是这一现象,仅存在于候选人直接的竞争过程中? 我们很明显地可以看到,只有当上述条件均明晰之后,我们才可以弄清楚这一事件中各个因素的相互关系,不至于被蒙蔽,才可以认为作者所言属实。 从前有一项研究,发现了家中的勺子数量与孩子成绩呈正比,因而推断出多准备勺子有利于孩子成绩的提高。当然现在看来,这无疑是极荒谬的事情。两者根本没有什么联系。我想说的也正是本书论证的缺陷。 我们先来看,希拉里是否被人批评了这一问题。这显然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言自明,到处都有这样的新闻。由此才有了我们所要论述的问题,我们的讨论才有必要。条件1成立,可以进入下一判断。 我们接着来看,希拉里的个人所为,是否应该被批评。答案显然是正确的,放眼美国政治界数百年的历史,几乎不存在不代表各自集团的利益的总统,每次大选都是一场血腥的角逐,所以细究下来,几乎每个人都可以批评,希拉里身处政治圈里,也不能例外。 再比如克林顿的萝莉岛事件、女秘书性丑闻事件等等,我们很难想象一个背负如此之多丑闻的美国总统,他的夫人竟会是一个清白的人,并且对此毫不知情?诸如邮件门事件、班加西渎职事件所曝光出来的种种片段,已经足够说明了希拉里本人也并非清白之人。所以我们讲,对她的批评是合理的。 再回到此事上来,希拉里个人品质低下而受到批评,这是合理的事情,她所作所为所反映出来的个人野心、欲望的膨胀,是路人皆知、昭然若揭的事情。那么对她低劣品质中隐藏的野心的批判,就也是正确的事情了。条件2不成立,我们进入条件3。 进一步思考,我们又会想到这种批判是否是独属于希拉里本人,或者至少归于女性呢?答案显然不是。在政治斗争中,非性别特征的描述与攻击,其实是经常发生的事情,比如奥巴马因为非裔身份而遭受辱骂与不敬,屡次登上美国新闻;乔治·拜登因为年老力衰,多次摔倒而备受质疑。都是鲜明的例证。 我们所描述的这些新闻,都有据可靠。男性候选人所遭受的攻击,无一例外与性别特征无关并且并未表现出比女性候选者更少的情况,相反,却会更多,这与竞争对手的发力程度有关系,我们不在此处做过多讨论。那么我们会想,既然各种批评的声音都会形成,为什么针对女性候选人的批评,就要被演绎成性别歧视呢?如果可以这么认为的话,反过来看,针对男候选人遭受的歧视,是否也可以扩大化地认为男性也遭受了歧视,并且持续了数百年。显然,这一逻辑是可笑而不可靠的。 女性受到歧视,是存在的事情,并且还颇为广泛。但竞选过程是各种势力相互缠斗的过程,攻击就在所难免。只要你身处竞选过程之中,只要你有竞选的意愿,只要你有足够的竞争能力,只要你有潜在充分的支持者。那么漫天的脏水一定会扑面而来,这是躲也躲不过去的事情,政治斗争中的相互抹黑,不会关注你的性别,只会关注你是否具有威胁。因此条件3和条件4不满足,逻辑链条不能成立。我们且继续看下去。 最后,我们会想,女性是否普遍地因为各种“非女性特质”而遭受批评呢?答案是肯定的,客观上确实存在,并且并不稀少。但并非所有的情况,都可以计入性别歧视的口径之中。实际生活中,人们更希望与平和的人相处,因此无论男女,如果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表现出了过分的亢奋与不清醒,那么都会被认为是具有攻击性或危险性,因之被人批评,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不计入歧视的口径当中,因为此时的错误,在相应的个体上,而与其他人的品质无关。 当然,占据主导地位的,还是社会文化对女性有着刻板的描述,反之男性也有一套标准的模板。女性要拥有温柔、动人、大方、贤惠、体贴等特征。诸如此类的话术,很大程度上都暗含着让女性作出无偿的劳动,用奉献来彰显自身的品质,进而取悦周围人的苛刻条件。仿佛女性是一种依托于他人生存的“流体”,没有自主能力,这一点是父权制剥削的集中体现,也是所谓粉色美好泡泡下的幻影,必须要被大力批判。我们前面讲过,要将无偿劳动折价算入经济统计中,用意就在此。所以条件5部分成立。 总之,我们可以看到,一些女性确实受到了来自于对非传统性别特征的批评,但是我们不能鲁莽地认为,所有女性在所有非特定场景之下,都会遭受这样的批评。更不能用某个人的案例,以点代面地泛指宏观情况,这是极不负责的论证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