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林聚任:站在巨人的肩上——读默顿《社会理论和社会结构》
作者简介:林聚任,南开大学博士,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社会学系教授、系主任、博士生导师。著有《林聚任讲默顿》、《西方社会建构论思潮研究》、《社会科学研究方法》、《社会信任和社会资本重建》、《社会网络分析 : 理论、方法与应用》、《一个北方村落的百年变迁》等。翻译有《互动仪式链》、《默顿学术思想评传》、《科学与知识社会学》等。

1965年,罗伯特·默顿以“站在巨人们的肩上”为名发表了一部书信体的专著,来探讨该名言的由来及所包含的社会文化意义,其缩略词OTSOG更成为了默顿的独创术语。在社会学家默顿看来,牛顿此言(事实上,牛顿并非首创者)蕴涵着下述原理:第一,一个人的成功受惠于公共知识遗产;第二,“科学成就在本质上具有合作性和有选择的积累性”。这也恰好说明了为何需要读经典。
在默顿的所有著作中,被引证次数最多的就是这本《社会理论和社会结构》。它收录了默顿从早期到20世纪60年代最有代表性的论文,集中反映了他在社会学理论及科学社会学等方面的突出成就。其英文版1949年首版,1957年出修订版,1968年又出增订版,后被译成了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俄语、日语等十几种语言,其影响远远超出了社会学、甚至社会科学领域。
社会学理论
在社会学理论方面,默顿是现代功能主义的主要代表者之一,是“中层理论”(middlerange theory)的首倡者。在20世纪上半叶,默顿即指出,建立统一的社会学理论虽然是社会学的一个目标,但以社会学目前发展的状况,我们还难以实现这一目标。因为跟物理学、生物学等自然科学相比,社会学尚处于“前科学”阶段。另外,人们在对“社会学理论”的认识上也存在很大分歧。社会学理论中所见到的较多的是各类概念而很少是一致性的理论;较多的是观点而很少是定理;较多的是“策略”而很少有结论。 默顿所谓的“中层理论”是指介于日常研究中低层次的但又是必须的研究假设与无所不包的系统化统一理论之间的那类理论。根据默顿的观点,社会学理论要有重大发展,第一步就是先要发展能接受经验验证的假设基础上的具体理论,然后才可以形成综合性的概念框架,而不应急于直接建立宏观大理论。他说,社会学只有(但不是唯一)注重发展中层理论,它才会前进,而如果一味地建立整体的社会学体系,它只会停滞不前。 默顿是针对当时T·帕森斯所倡导的“宏大理论”(grand theory)而提出这一观点的。在帕森斯看来,社会学家的研究目标就是提出用于解释人类社会的统一的理论体系,而且他认为也已经找到了这样一种理论,即功能主义。默顿虽然同是功能主义的代表,但他极力倡导经验性的功能分析,他甚至反对使用“功能主义”这一术语。 默顿认为,那些热衷于大理论的人对科学存在着误解。第一个误解是,他们认为思想体系在进行大量的基础观察之前就能有效地确立起来。第二个误解是,认为所有科学都具有发展的同步性。他说,其实,现在还不能出现社会学中的爱因斯坦,因为还没有它的开普勒,更不用说牛顿、拉普拉斯、吉布斯、麦克斯韦尔或普朗克。第三个误解是,社会学家们有时错误地估计了物理学理论的实际状况。即至今物理学家们也没有建立起一个无所不包的理论体系。 显然,默顿并非主张不发展综合性的社会学理论,或者忽视对重大的理论问题的研究。恰恰相反,他认为,要达到这两个目标,必须强调研究的阶段性和知识的继承性。默顿指出,过去的社会学研究存在着两个极端:或热衷于建立空洞抽象的社会学理论,或只做零散的无意义的纯经验研究。这两种偏执都极大地阻碍了社会学学科的发展。 所以,默顿社会学理论思想的精髓,就是强调经验研究必须以理论为指导,而理论研究离不开经验证明。他认为经验研究与理论研究相互渗透,是任何社会学研究所必须的。他曾尖锐地指出:我们不喜欢那样的社会学家,他们只空谈而不观察,或者只观察而不思考,或者只思考而不使他们的思想接受系统的经验研究的检验。 默顿所倡导的这一思想通过他的研究及后来社会学家的实践证明是行之有效的。如他与拉扎斯菲尔德(P.F.Lazarsfeld)联手,在哥伦比亚大学创办了“应用社会研究所”,于20世纪40—50年代进行了一系列有影响的调查研究。尤其是在研究技术的创新(如定组分析、背景分析、潜结构分析等)和研究程序与语言的规范化方面取得了突出成果,故他们有“哥伦比亚学派”之称。默顿的经验研究与理论研究相结合的思想,不仅在当时对社会学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而且他的中肯稳妥的研究策略亦为当代社会学家所普遍认可。从默顿对经验研究和理论研究的论述中,我们可以发现其中所蕴涵的颇有创建意义的思想。 默顿理论观点上的创新和经验取向突出地体现在他的“功能分析范式”之中。其范式是经验性的、具体的、易于操作的。他对抽象功能主义的批判和所提出的“显功能”、“潜功能”、“负功能”等概念,赋予了功能分析方法以实用性和有效性。

社会结构研究范式
重视社会结构研究是社会学长期的传统,更是功能主义者尤为偏好的方面。而在默顿的整个社会学研究中,他始终把社会结构“置于社会学分析的焦点上”,因此他又被称作“结构分析学家”。默顿在社会结构分析方面发表的一系列文章,成为了这一研究领域的标志性成果,特别是1938年首次发表的《社会结构与失范》(第六章)一文,是默顿所有单篇论文中被引用次数最多的一篇(此书的第一部分共有八章,总篇幅几乎占全书的一半)。 默顿社会结构分析的基本出发点,是强调社会结构或制度对个体行为的控制影响。在《社会结构与失范》一文中,默顿对结构强制与越轨行为之间的关系作了经典说明。他认为在社会和文化结构的诸要素中,有两个方面是最重要的:一是文化上明确规定的目标,二是社会结构所限定的达到这些目标的合法方式。为达到这些目标,每个社会群体都把自己所期望的目标与道德容许的或传统的标准相联系。只有这两者之间的平衡使遵循它的人感到满意,这种平衡才能保持下去。 默顿试图说明,一定的社会行动类型总与社会结构相关联。跟正常行为一样,越轨行为也是社会结构因素作用的结果。默顿提出,社会结构是指一套有组织的社会关系,它与社会或群体成员的活动有密切关系。默顿的社会结构观对社会学理论有如下的发展:第一,承认社会结构总存在着差异、矛盾和冲突。第二,重视社会结构的动态分析,认为构成社会和文化结构的诸要素之间的紧张、矛盾和分化是导致其变迁的主要原因。第三,推动了社会结构分析的经验化。故有人得出:“在当代的社会结构理论家中,默顿对经验研究的影响最大。”[1](p.11) 在现代社会学中,社会结构与社会行动之间的关系始终是人们争论的焦点之一。在这个问题上,默顿是否是一个坚定的结构决定论者呢?他是否忽视了行动者的主观方面的因素呢?答案是否定的。从他所提出的“自我实现预言”(The self-fulfilling prophecy,又译为“自证预言”)理论中可清楚地看到这一点。默顿提出:“自我实现预言是指,开始时的一个虚假的情境定义,由于它引发出了新的行动,因而使原来虚假的东西变成了真实的。”(《社会研究与社会政策》,林聚任等译,三联书店,2001年,288页)他说,由于人们关于某些事物的情境定义,如公众预言、信念和期望等,可以成为情境的相关部分,因而影响到了后续过程的发展。这是人类活动的一个重要特征。 自我实现预言来自所谓的“托马斯定理”:如果人们把情境当做是真实的,那么其结果将成为真实的。这是由美国著名社会学家W·I·托马斯(W.I.Thomas)和D·S·托马斯(D.S.Thomas)在20世纪20年代提出来的。默顿认为,运用这一理论可以很好地揭示人类社会中的种族、阶级、性别以及少数民族之间的不平等关系的根源。例如白人对黑人的统治,传统上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但事实是,认为黑人天生低人一等的观念从一开始这个大前提就是错误的。 默顿的“自我实现预言”理论有助于我们认识社会观念与社会现实之间的关系,可以解释本来值得怀疑或错误的文化观念为何长期存在,并束缚着人们的行为。这种解释使我们看到了情境的主观意义对社会行动的作用,认识到了有目的行动的非预期结果的存在问题。“自我实现预言”理论现在已被广泛应用到各个领域中,默顿所独创的这一术语也被收录在《牛津英语词典》之中。
科学社会学
科学社会学作为一个专门的社会学分支领域形成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这主要归功于默顿所做的一系列研究。“即使默顿的敌人也都承认默顿是科学社会学的创始人”。[2](p.522)默顿在这一领域做出的一系列开拓性成果,收录在了1973年出版的《科学社会学》(鲁旭东、林聚任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一书中。但在《社会理论和社会结构》最后两部分也收录了默顿在知识社会学和科学社会学方面的代表性成果。
科学社会学与知识社会学有着密切的关系,甚至可以把科学社会学看作是知识社会学的一个分支领域。但长期以来,受实证主义观点的影响,科学知识被当做一类特殊的知识来对待,所以传统的知识社会学并不研究科学知识。传统知识社会学观认为知识受社会因素的决定,但不主张科学知识受社会因素的影响。默顿的观点即属此列。 在知识社会学方面,默顿没有突破传统观点,只是对传统理论,特别是曼海姆的观点作了一些阐释,考察了各类思想观念与社会结构之间的关系。在默顿的整个学术生涯中,其最杰出的成就之一就是开创了科学社会学这一新领域,从而被誉为“科学社会学之父”。
默顿对科学社会学的开拓性研究发端于其博士论文。早在20世纪30年代,默顿为准备博士论文,开始考察近代科学在英国兴起的社会文化根源。在其博士论文基础上于1938年发表了《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范岱年等译,商务印书馆,2000年),这成了科学社会学的奠基性著作。在此论著中默顿提出,近代科学首先在英国以制度化形式发展起来有重要的社会文化背景,是清教主义(Puritanism)无意地促进了现代科学的制度化。他说:“宗教——不管出于什么缘由——曾经采纳了一种本质上属于科学的思想,从而使该时期典型的科学态度得到了加强。流行于这个社会的种种对待自然现象的态度导源于科学和宗教这二者,它们无意地支持着新科学特有的观念的持续盛行。”[3](pp.362-632,1938;p.110,1970)这一观点即人们所称的“默顿论题”(Merton Thesis)。它提出后,引起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争论。(参见林聚任《清教主义与近代科学的制度化——默顿论题及其争论和意义》,《自然辩证法通讯》,1995年1期) 默顿成熟的科学社会学思想出现于20世纪40年代,其标志主要是提出了“科学界的规范结构”。此时,默顿首先明确提出,应把科学看作一种社会制度来加以研究,认为科学具有自己独特的规范结构和运行机制。他在1942年发表的“论科学与民主”(第十八章)一文中,提出了被称为默顿科学社会学核心内容的“科学的精神气质(ethos)”概念。(此文是默顿科学社会学的纲领性文件,默顿最近称此文具有“范式性”意义,参见《社会研究与社会政策》中译本序言)
默顿所说的科学的精神气质,是指约束科学家的价值和规范的综合体。这些规范通过规定、偏好、许可和禁止的形式表达,它们借助于制度化价值而合法化。默顿提出了构成科学的精神气质的四种制度规则,即普遍主义(universalism)、公有主义(communism)、无私利性(disinterestedness)、有条理的怀疑主义(organized skepticism)。 在这种“科学界的规范结构”纲领之下,默顿及其学生着重研究了科学共同体的结构、分层、互动与沟通等一系列问题。他们的研究属于功能主义观点,即把科学看作一种社会制度,认为科学目标是扩展“被验证了的知识”。对这个制度中的成员——科学家来说,这个目标代表了一种“价值”,科学家的行为就受这种“价值”或“规范”的调节。围绕这一中心问题,形成了以默顿为核心人物的“无形学院”,其成员包括H·朱克曼(Zuckerman)、S·科尔(Cole)、J·科尔(Cole)、N·W·斯托勒(Storer)等。他们进行了大量的相关研究。实际上,这一研究也最能体现默顿学派的科学社会学研究的特征,是最有社会学取向的经验研究方向之一。只是20世纪70年代后,随着科学知识社会学(SSK)观点的兴起,默顿学派渐趋式微。但默顿作为科学社会学创始人的历史地位是不可动摇的。 社会科学知识的继承与发展虽然跟自然科学有所不同,但都是以“站在巨人的肩上”为前提的。只是自然科学知识的积累性特征更明显些,发展的阶段性和替代性也更明显些。而社会科学的研究,不得不依赖于前人,甚至说后来的学者不得不在前辈大师的阴影下从事研究。当然,默顿后来也指出,在知识的发展过程中存在着一种所谓的“合并吸收”(obliteration by incorporation,简称OBI)模式。即许多概念、方法或发现被自动吸收进了当代主流知识之中,从而隐去了它们的来源。默顿认为这是知识传播与发展的重要方式,涉及复杂的社会因素,他研究了这一模式[4]。总之,默顿所取得的这一系列成果,无疑已成为社会学宝贵的精神财富,他所开创的社会学研究传统将代代相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