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过于恭敬的传记
想想也是,日本人对早自己入职的同事都毕恭毕敬,何况是对已故的、素未谋面、本就憧憬的人呢?

恭敬的结果就是这本书以引用为主,几乎不敢有自己的看法,偶尔评价时,也只是把引用的文章或信件概述一遍,针对重点抒发几句感慨或赞美。所以,这本书的功劳可能限于收集、串联材料,把本就稀少零散的关于小林宗作的信息呈现出来。
尽管如此,因为我对这个人物足够感兴趣,书里的材料也读得饶有趣味。

传记以时间顺序组织,主线是作为音乐老师的小林宗作两次到欧洲留学,为日本带来了“体态律动教学法”,倾其一生在幼儿及小学教育(后来也有中学、大学教育)中实践和改良这种方法,培养了一批像黑柳彻子这样——虽然不记得小时候具体学了什么,但切实因这种教育方式终身受益的孩子。
从书中材料来看,小林是个固执而纯粹的人。他喜欢音乐、热爱教育,于是就一门心思扎在里面。他觉得日本现行音乐教育只教唱歌,歌曲还总是想要输出一些孩子根本不感兴趣的道德或政治内容,旋律和节奏完全照搬西方那一套,没有结合本土文化。带着解决这些问题的热切愿望,加上对欧洲新兴音乐教学法的求知欲,他马不停蹄拜访欧洲许多国家的学校和研究所,终于认定体态律动法是自己要学习的目标。

他的观点中新奇的是对于“节奏”一事的阐释和延展。小林认为节奏是教育事业的重心,首先是音乐的节奏,音乐的节奏会激发身体的节奏,身体随音乐的自然律动贴合呼吸本能和人性美好的部分。节奏、肌体、图形、颜色、性格、生命,一切都自然而然联系在一起。本书的作者与黑柳彻子是同事和朋友,据他回忆,黑柳彻子对音乐的感知力异常敏感,彻子完全不记得自己学过识谱,却能够在听到一段旋律后立即用简谱写下来,而且能够在脑中将音乐自由剪辑成节目需要的长度;此外,彻子可以一边打电话,一边和导演商量节目事宜,两边都高效安排好。作者认为这与她小学时接受小林先生的体态律动教学有关。
小林宗作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观察到音乐与身体之间的关系是如此紧密,女儿听到钢琴,全身就会自然开始律动。然而这种“声音-肌肉”的连接随着年龄增长而萎缩。很有趣的是,他说,孩子小时候用全身哭泣,把全身肌肉的力量集中在声音上,长大一点后,孩子只用脸哭泣,再之后,只用眼睛哭泣,然后只在心里哭。“好像社会上管这种叫有修养的人”(小林语)。教育本该扩展孩子的感知力,结果却只是让他们成为了隐忍而淡漠的人。

书里尽可能具体地介绍了小林在体态律动法基础上总结出的“综合节奏教育”,包括如何以幼儿容易接受的方式介绍音值,而不是从“四分音符”这类复杂又不明所以的术语开始。用日语自有的节奏对应音乐中的节奏型,比如“困った”对应初学者较难掌握的切分音,“おはよう”对应两个八分音符+一个四分音符的组合。以及具体展示节奏如何对应步伐、图形。

他的教育理念如此超前,影响却没有达到相应的广度。除了战乱、日本国内的惰性外,与他本人的个性也有关。他总是希望把所有时间用在实际与孩子、教育工作者的相处和实践中,他说教育不是为了教育,而是为了孩子。因此,他对于写作一事很头疼,认为“写成文字就会说假话”,除非迫不得已不会以文章形式记录自己的思想和所作所为。
他对文字和写作的排斥,反而让我更加喜欢这个人。写作,从来就是诡计,只有它自知是在说谎,才会接近真实。对于小林宗作来说,他不会花精力思考故意说谎和所谓真实的关系,凭借本能感知到文字的狡猾。
小林宗作在《儿童唱歌之今昔(一)》一文中引用了《金丝雀之歌》童谣,里面有这样几句:
金丝雀把歌忘记了
象牙的小船配银桨
让它月夜泛舟海上
它会想起忘记的歌
感觉很贴小林和他的教育给我的感受。把雀儿放回月夜,ta会想起忘记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