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菲女士的日记》中人物分析
这是我第一次读丁玲女士的作品,感觉到一种无与伦比的阅读畅快。故事其实很简单,通过莎菲的日记讲述莎菲最近肺病缠身,她的仰慕者苇弟时常会来看望她,与此同时她却从朋友毓芳和云霖那里认识了南洋人凌吉士,凌吉士英俊的外貌一下就吸引了莎菲,但是与此同时莎菲却又无法接受凌吉士粗鄙无知的内心,她的感情摇摆不定,最终决定一个人奔赴南下,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 作品以莎菲的口吻来描述,读者能够深刻的感受到莎菲身上那种矛盾、刻薄、凄惨、又充满欲望与希求的人物底色。 莎菲是一个五四时期的知识女性,知识赋予了她更开阔的眼界和更高的精神追求,这也是她矛盾人生的开端。从小说一开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记述中我们便能感觉到莎菲所拥有的敏感纤细多虑的内心。(“睡在被窝里是太爱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上去”)在她生病之时,一切都是无聊的、无趣的,她的每日也不过就是煨牛奶、看报、坐在火炉旁生气、听楼下人吵架。她不满于这样的生活,她说“我却宁肯找到些新的不快活,不满足;只是新的,无论好坏,似乎都隔得我太远了。”这句话其实是莎菲一生所在追求的东西,她一直在追求一种“新”,无论是新爱恋还是新生活,她已经无法忍受那个旧的时代,她已经无法再安于成为一个旧的妇人了! 一、苇弟——莎菲对旧礼教的拒绝 苇弟其实代表着的就是传统旧时代下的好男性,这类男性其实比起那些自大狂、花天酒地的人来说显得更加“隐蔽”,他们往往看上去很好,内里也没有坏心思,但是举手投足间却又充斥着那种传统的固执与自以为是。 通过“急遽的皮鞋声”“姊姊,姊姊”,苇弟对莎菲的爱跃于纸上,作者没有讲述他们是如何初识,但苇弟与莎菲一直都很从一而终,苇弟从一而终的老实地爱着莎菲,莎菲也从一而终的怜悯和拒绝着苇弟。在莎菲看来,苇弟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老实、又充满爱,在任何她受难的时刻都能见到苇弟的身影,但与此同时他从来没有“捉住”自己,也从来没有懂过自己的心思。她在苇弟的身上只能看见男人对自己的欲望,而这种欲望以坦诚毫不掩饰的方式直直的冲向莎菲,让莎菲感觉不到欢心。从来男人都是这样,从不揣度女人的心思,将女人的心思归结为“复杂”,将自己的爱归结为爽直。连女人的心思都不揣摩,又何谈能懂得一个女人?不懂得面前这个女人,又何谈自己的爱是最炽热最纯烈的?得到了是自己用情至真,得不到就是她冷酷无情。这样的爱是无趣的,因为它自始而终只是一份自大的、可悲的“自恋”式的独角戏。 莎菲知道自己不喜欢这样的爱,她抵触着一切旧有的礼教、苦闷的生活。她恶作剧般的逗弄着苇弟(真“坏”呀!),也让苇弟郁郁寡欢,但她多次曾在日记中吐露自己的歉意,她觉得她对不起苇弟的爱,她可怜他。这样的可怜又岂不是也在怜悯自己,她的激进、她的呐喊其实都戴上了镣铐,她没有办法近乎冷血的拒绝,反而要通过在日记里的反复道歉以达到自己内心灵魂的平静,这样做的自己真的是对的吗,她反复地怀疑着自我,由此可见,莎菲的觉醒是带有阵痛性的。 二、凌吉士——莎菲反叛精神的投射 高大英俊、思维敏捷、南洋的异乡客,凌吉士最开始的存在完美的符合了莎菲对于“新”的追求,也让她迅速地坠入了爱河。她与凌吉士的爱最开始其实是在她一步一步的主导之下而产生的。她主动去问凌吉士愿不愿意教自己英文,将自己家搬到离凌吉士宿舍更近的地方,在这段感情中她勇敢、激进,很符合新时代下恋爱开放、大胆逐爱的风气。但莎菲真的是爱凌吉士吗?这一点其实从莎菲在后期与凌吉士的相处中展露无遗。 莎菲对凌吉士的爱具有着双重矛盾。一重是,她既大胆却又胆小。她敢于追逐凌吉士,但是与此同时当她将凌吉士追到手后她却说“我知道在这个社会里面是不准许任我取得我所要的来满足我的冲动,我的欲望,无论这是于人并不损害的事;所以我只得忍耐着,低下头去......”她害怕着这个社会对于她的闲言碎语,而她身边的环境中无人可以效仿,只有她是那样的开拓者的情况下,她无法担起这样的“重任”,所以她的爱又会变得畏缩起来。她的内心期待着凌吉士能够对他做出打破封建的事情,但是她其实对于这样未知情况的到来又感到无比恐惧。 第二重矛盾在于,凌吉士这个人的内里其实“坏透了”:“拿金钱在妓院中,去挥霍而得来一时肉感的享受,和坐在软软的沙发上,拥着香喷喷的肉体,嘴抽着烟卷,同朋友们任意谈笑”“当我明白了那使我爱慕的一个高贵的美型里,是安置着如此的一个卑劣灵魂,并且无缘无故还接受过他许多亲密,这亲密自然是还值不了在他从妓院中挥霍里余下的一半多!” 莎菲爱着的是她所想像的那个凌吉士,她的爱借助着凌吉士的美型外壳,但是填充着的是她所追求的新兴内在。而真正凌吉士的灵魂却是莎菲所唾弃的。 莎菲对于凌吉士,好比女性对于男性的凝视,莎菲渴望通过凌吉士获得自身的价值投射和对自身价值的肯定,她打破了传统男性对于女性的看与被看的关系,重新审视着、幻想和规训着自己的凝视目标以达到自身的期许。这是具有开拓性的,虽然期间她痛苦矛盾与纠结,但是最终她选择一脚踢开了这个“残次品”,重新南下寻找自身的价值归属。 三、云霖与毓芳——传统的迫害 云霖与毓芳这两个人是非常传统意义上的情侣,他们所代表的可能就是传统中国社会下发乎情,而止于礼义的感情(因为害怕同居会做出些什么而两相分开的情侣)。他们对待莎菲是没得说的,当做自己的妹妹一般。但是与此同时他们并没能走进莎菲心中。云霖与毓芳的悲剧在于,他们作为新时代下接受了高等教育思想的青年人,仍然规顺着传统的思想。在莎菲与凌吉士这段纠葛中,毓芳曾对莎菲说:“我觉得你太不老实,自然你不是有意,你可太不留心你的眼波了。”将错误不声不响地就归到了莎菲的身上。 从小说中其实也能看出,一旦莎菲开始追逐“新”的时候,毓芳便以一种“母亲”的姿态去劝说着莎菲放弃幻想。毓芳的爱情和莎菲的爱情观产生了鲜明的对比,也突出和放大了这种新旧观念下的矛盾冲突。 四、蕴姊——一个从未出现的局内人 蕴姊这个角色除了通过莎菲的讲述之外从未出场过,通过莎菲的只言片语能得知这个蕴姊是莎菲最重要的朋友,而她这本日记也正是为了蕴姊而作。蕴姊从前是个神经质、热情的人,但是自从结婚之后(嫁给了苇弟的哥哥),似乎就不再如初,虽然关于这点她很少袒露。读者第一次接触到蕴姊时便是蕴姊的绝笔“我的生命,我的爱,都于我无益了......”仅仅一句话便可知婚姻给蕴姊带来的悲剧。接下来读者便知晓,蕴姊死了,而莎菲也大病一场,喝了很多酒。 蕴姊懂莎菲,是因为她们同属于一类人,甚至说她就是莎菲的人物投射。这点上其实作者设置了很多相似点——同样的神经质、同样被苇弟家族追求、分享着同一篇日记。她如今的痛苦很可能是蕴姊曾经也饱受煎熬过的,而蕴姊的悲惨结局也成为了导致莎菲最后的、悲观的逃离的最后一根稻草。困在婚姻生活中的蕴姊是无助的、是绝望的,婚姻之外的莎菲也是无助与绝望的,借由这两个角色所展现的是新时代下的觉醒女性群体的痛苦与无奈。她们没有办法大跨步地向前,反而则是像西西弗斯一样负重前行的开创者。莎菲她不一定会走蕴姊的老路,但是她的逃离也不会百分百意味着新生,也许只是走向了另一条覆灭的道路。就如同出走的娜拉一般,留白的结局也许是因为太过渺茫的希望已经难以通过笔端所真实的描绘出来了。 综其所述下,其实也就不难理解小说开篇那种扑面而来的颓丧、神经质的女人独白,这不是一篇让人能共感的小说,因为主人公所处的时代的痛苦已经过去,但是它绝对也不该是让人感到无感的小说,因为女人的悲剧还在以各种形式在当代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