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奥诺拉·卡林顿:跨界文学的超现实主义艺术家
从人生经历和艺术成就来看,莉奥诺拉·卡林顿(Leonora Carrington)显然是被称为“传奇女性”的那一类人。1917年她出生于英国,父亲为纺织业大亨和帝国化学工业公司的主要持股人。虽生于巨富之家,需接受英国上层阶级的教育模式,卡林顿却自小蔑视陈规,叛逆不羁,少女时代就先后被两所修道院学校开除。在意大利学习绘画之后,卡林顿决心以艺术为志业,成为一名艺术家。
她在19岁时遇到了46岁的德裔法国艺术家马克斯·恩斯特。作为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灵魂人物,马克斯·恩斯特有“超现实主义的达·芬奇”之称。1937年,卡林顿与恩斯特上演了一出私奔大戏,将自己的人生也活成了一种冲破传统、跨越设定的行为艺术。到了巴黎之后,卡林顿并未满足于恩斯特的“女囡”身份,她积极创作,迅速成为巴黎艺术圈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然而,希特勒的野心在膨胀,纳粹的铁拳在延长,战争的阴云笼罩在了欧洲的上空,再加上与恩斯特原配不可调和的矛盾和超现实主义运动的内部分裂,两人被迫于1938年春天去往法国南部的圣马丹-达代什。二战爆发后,恩斯特因被划为异国的敌对分子而遭到纳粹逮捕,卡林顿虽在朋友的帮助下得以逃往西班牙,但她在马德里时精神濒临崩溃,不得不在精神病院中治疗一段时间,这在其回忆录《在深渊》中有详细描述。
从精神病院逃走后,卡林顿先是经里斯本来到了纽约,1942年又前往墨西哥定居,并在那里结婚生子。之后她继续从事艺术创作,直至2011年才与世长辞,如此高寿也让她成为了超现实主义运动最后的幸存者和见证者,或者说,她本身已经是超现实主义运动的“活化石”。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艺术家身份,卡林顿还是一位作家,在坚持艺术创作的同时,她很早就开始了文学写作,代表作有《魔角》《椭圆女士》《在深渊》等。最近国内终于将她这三部作品引进,我们在瞻仰她的绘画作品之外,也可一睹其文学作品之魅力。对卡林顿的绘画稍有了解便可看出,她的小说与绘画尽管没有直接关联,却具有潜藏的互文性,在内在精神气质上可以说是一脉相承又殊途同归。
刨除艺术家的身份,即使仅就这三部作品而论,卡林顿也可被独立视为一位成功的作家,她的作品风格独特,自成一派,与其说她是一位小说家,倒不如说她是一位法力广大的“女巫”。她以“具有讽刺性的巫术”(富恩特斯语),操纵着恢恑憰怪的意象,编织了离经叛道的故事,这也让她的小说散发出“莫名其妙”的魅力。
一、《魔角》:这是向服从和虚伪发起的挑战
《魔角》是卡林顿唯一的长篇小说,为诺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所推崇,并为此书精心撰写了长篇导读。这部小说似是讲述了一个发生在真空中的蛮荒故事,在古怪、诡异、荒诞、魔幻的调性下,却又内嵌于一种难以言明的合理性,犹如若干互不兼容的事物,拼接在一起却又显现出完美协调的比例。
卡林顿是超现实主义运动的重要代表人物,这部小说也逸脱于现实主义的国度,翱翔于超现实主义的天空。92岁高龄的玛丽安·莱瑟比收到了好友卡梅拉送来的一个助听魔角,借助这个工具她可以听到之前听不到的声音。遗憾的是,她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坏消息,家人商量把她送到圣布里希达收容所,这是一所像中世界城堡的养老院。
莱瑟比很快就发现了收容所里的种种怪象:墙壁上抛媚眼的女修道院院长、拥有神秘故事的其他老人、迷雾笼罩的甘比医生……而一位老人的被害,让这座原本摇摇欲坠的封闭王国(养老院)陷入了失序,莱瑟比和其他老人决定携手反抗现存的规范。
莱瑟比的琐碎家事、养老院中的“政治斗争”、修道院院长唐娜罗莎琳达·阿尔瓦雷斯·德拉奎瓦的曲折故事、世界毁灭之际出现的马尔伯勒与阿努贝丝……《魔角》没有遵循小说写作的基本法,而是采用了去中心化的叙事模式,在常规的线性时间下,这些碎片化的情节略显突兀地衔接与过渡,反而使得小说自然生成了一种奇特的魅力,如此不合逻辑却又浑然天成。跌宕起伏的不是情节,而是小说感,作为读者,我十分喜欢这种跳跃的感觉!
在导读中,托卡尔丘克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切入这部小说:“在《魔角》中,卡林顿在创造有史以来最具独创性的女性主义文本的过程中,改造并颠覆了传统的、基础的故事。这本书启用了一种非传统的、形而上的秩序,从而让其叙事变得具有颠覆性和超现实感,是女性主义的典范之作。《魔角》直截了当地将古怪引入女性主义讨论,将其作为父权视角合情合理的替代选择:凡古怪之事皆能体现女神特质。”
卡林顿当然是一位女性主义者,她是20世纪70年代墨西哥妇女解放运动的创始成员,也曾旗帜鲜明地主张道:“我希望我们大多数人都能明白,女性不应该要求权利。因为权利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它们必须被重新夺回,包括原本属于我们的,被侵犯、窃取或破坏的神话。”本书为女性主角(玛丽安·莱瑟比、卡梅拉等),又有对男权秩序的反抗(甘比医生),自然可以从女性主义角度阐释。但我认为这种解读有些取巧和惫懒,相比之下,我更认同托卡尔丘克对本书所下的“古怪”定义:“我们必须做古怪之事,在所有人都在做这件事的世界,我们必须做那件事。当整个中心都在吵吵嚷嚷地建立自身秩序,我们就要待在边缘——我们绝不让自己卷入中心,我们会忽视并超越它。”“因此,古怪被定义为一种自发、欢乐的反叛,反对一切既定秩序,反对一切被视为正常和不言自明的东西。这是向服从和虚伪发起的挑战。”
是的,这是向服从和虚伪发起的挑战。读这部小说的时候,我反复想起的是米洛斯·福曼的经典影片《飞越疯人院》。玛丽安·莱瑟比就像疯人院中的越轨者迈克·墨菲,她反对一切不合理的规定,对养老院的秩序与规约发起挑战,试图推翻科层的钳制与体制的桎梏,由必然通向自由,由他者回归自我。
而小说最后的世界末日景象,则显示了无论是外部与表面,还是内里与实质,这个世界已经坍塌了,原来的一切正在失效和崩解。这部小说尽管混淆了过去与现在、虚构与现实,但明智的读者(或者看清现状的群体)还是会更加明晰两者的分界。
二、《椭圆女士》:卡林顿的怪诞故事集
卡林顿是一位艺术家,也是一位作家,如果说她的艺术可以用超现实主义来概括的话,那么他的小说则很难归入任何文学流派,或者说,某种程度上她开创了一种尚未得到命名的文学风格。从她的作品来看,卡林顿就像文学江湖中的“西毒欧阳锋”,天马行空,不讲章法,横冲直撞,冲破禁忌,在错乱的表象下构建了独特且自洽的故事宇宙。
若非要为卡林顿的小说总结出一些关键词,似乎可以归结为荒诞、诡谲、神秘、有趣,除了长篇小说《魔角》,这些特征在她的短篇小说集《椭圆女士》中有更为淋漓尽致地体现。对于我来讲,阅读《椭圆女士》无疑是一次精彩刺激、异乎寻常的冒险游戏,就像是在看蒂姆·伯顿的电影,有趣的黑色幽默,失序的动物世界,横行的怪力乱神,这一切都充满浓厚的哥特风;也像在看大卫·林奇的短片,阴暗、邪典、恐怖,有股恣肆无忌的cult气质。这也是这部小说集的迷人之处,不像《魔角》,它很容易引致两极分化的评价,不喜者可能根本无法进入这些“混乱”的文本,而一旦喜欢上这些疯狂的故事,你会恨不得一口气读完,读完之后仍有意犹未尽之感。而我,则属于后者。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小说有几十年的时间跨度,是卡林顿分别用英语、法语和西语写作而成;而且,它们基本经过了他人的编辑、校对和整理。具体而言,小说分为三大部分,分别为“恐怖之家”“第七匹马”“此前未发表作品”,共包括24部短篇小说,少有长篇,多数短小精悍,有些更是戛然而止,留有绵远的开放性,如《舞台新秀》《恐怖之家》。
作为一位超现实主义艺术家,卡林顿也将这种艺术流派的精神倾注到文学创作之中,让这些小说也具有疯癫、儋妄的特质。这些小说魔幻却不现实,主人公有时为人类,有时为动物,有时则是介于人类与动物之间的奇怪生物,如《第七匹马》中的赫瓦莉诺。在卡林顿的弥达斯之手下,所有的事物都具有了自由意志,驰骋于任意打开的时空,如变装的鬣狗、移动的柏树、快乐的尸体、沙质的骆驼。
小说中的超现实主义情节,更具有某种奇异的魔力,如溺死的月亮、落地的手指、跟踪人的影子等。这样的段落也比比皆是,如在《中性的人》中,“一些人声称,公主的遗体被蜂群带走,保存在维纳斯之花的透明花蜜中。另一些人说,上了漆的棺材里装的不是公主的遗体,而是一只长着女人面孔的鹤;还有人认为,公主以母猪的模样还魂了。”再如在《我母亲是头牛》一文中,“最初的供品极为怪异:眼泪和蜂蜜、尖叫和烟草、燃烧的树脂、巧克力、白夜。”
正如希拉·海蒂所评价的,“卡林顿的故事乐观且虚无、美丽且怪诞、温柔且残忍。她从不满足于简单或老套的事物,不满足于能被缩短和简化后放进幸运饼干里的人生哲学。”的确,不要试图从卡林顿的小说中提取意义,这些小说好似纯粹的虚无,虚无中又内含一个坚实且自足的宇宙;也不要试图挖掘主题,卡林顿的小说没有表达反战思想、女性诉求或者现代都市人群的异化,但这些小说又有不规则的棱角,折射出参差绚烂的色彩,在巨大的留白中,不同的人可以读出不同的趣味。
或许可以这样说,这些小说就像是卡林顿做过的一场场怪诞离奇的梦,梦醒之后,她凭借稀薄的记忆将这些梦落地为文字,进而形成了一篇篇光怪陆离的故事。而梦是没有规律的,也是不讲逻辑的,作为读者,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去阅读,去感受,而非去理解,去分析。
三、《在深渊》:被“卡住”的世界
不同于《魔角》和《椭圆女士》,《在深渊》是卡林顿的回忆录。既然是回忆录,我们本期待看到卡林顿对其人生的简缩记录和总结;读完才知道,她只是截取了一个生动的断面,讲述了她在西班牙桑坦德一座疗养院的痛苦经历。特立独行的卡林顿,连回忆录都“不走寻常路”,尽管取材于其真实的人生经历,但在她非凡的叙述下,这部回忆录中的文学性超过了纪实性;或者说,我们完全可以把这部回忆录当作一部怪诞、有趣的小说来读。
如前所述,二战爆发,法国沦陷,卡林顿的处境岌岌可危,在友人的劝说下,卡林顿逃往西班牙,先后在巴塞罗那和马德里停留。但在重重压力和忧虑下,卡林顿陷入了被害妄想症,表现为一系列充满幻想的言论和稀奇古怪的举止,于是她被送到了疗养院接受治疗。回忆录主要讲述的就是她在疗养院的遭遇,卡林顿似乎被送到了一个与人类社会隔绝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着不正常的气氛,其实疯癫的何止是卡林顿,疗养院、西班牙、欧洲乃至整个世界都在惨烈的战争中塌陷和瓦解。
所谓“在深渊”,其中的“深渊”具体是指什么呢?从表面意义理解,“深渊”是指疗养院中的阿瓦霍馆,其在西班牙语中有“在下方”的意思,也与本书英文名“Down Below”相对应。而在卡林顿看来,“深渊”不只是一种能指,还有更为抽象化的所指:“地球、真实世界、天堂、伊甸园、耶路撒冷”(尤其是耶路撒冷)。但在看清了疗养院的运行本质以及掌控这所疗养院的莫拉雷斯父子的真实面目之后,卡林顿才意识到这所疗养院只不过是“囚禁精神失常者的馆宅”,它加深了病人的失控,而非疗愈精神的崩溃。
卡林顿是超现实主义艺术家,这部回忆录同样带有超现实主义文学的特征。作为一场重要的社会思潮和文艺运动,超现实主义兴起于一战之后,其创作糅合了“现实观念与本能、潜意识和梦的经验”,是对资本主义体系的反叛和颠覆,也是对现代性的挑战和控诉。而超现实主义文学是这一运动的重要分支,亦与其主张一脉相承,表现为“偶然的结合,无意识的发现,梦境的真实再现”。
依此来看,《在深渊》无疑是超现实主义文学结出的一枚硕果。犹如病入膏肓的癔症,卡林顿在回忆录中插入了太多的“儋妄”和“呓语”。在以纪实为旨趣的回忆录中,卡林顿却混淆了现象与幻想、真实与虚构、先验与超验,呈现了二战阴影下的混乱图景——或者说——被“卡住”的世界。进一步讲,卡林顿的疯癫就是一场生动而又残酷的行为艺术,以自我献祭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决绝的超现实主义实验,也用疗养院的“规训与惩罚”刺穿“疯癫与文明”的界限原来是如此容易被打通。
与卡林顿有过深入交谈的玛丽娜·沃纳将这部回忆录看作是“经由理性写作和精确回忆而成的叙述作品,写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之举,以及诱发毁灭性人格病症的残忍科学治疗”,“它在记录中融合了清醒的记忆与迷幻的癫狂,而这份记录既是一位艺术家和画家不懈劳作的成果,又是一份随意的患病自述。”是的,癫狂是这部回忆录的基调,奠定这个基调的当然是陷入疯狂之中的艺术家本人。因为疯狂,所以不会感到愤怒,而她理应感到愤怒;因为疯狂,也不会察觉到恐怖,而读者却有明显的感知。
这部回忆录与卡林顿的长篇小说《魔角》存在隐秘的联系,虽然场域不同,在主题表达上却有异曲同工之处,两者可作互文阅读。《魔角》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偏远的收容所,收容所的掌控者是神秘、可怕的甘比医生,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在深渊》中的疗养院与莫拉雷斯父子。不同的是,后者以逃离让人窒息的环境和秩序作为结尾,前者则是打破枷锁,奋起反抗,表现了重建秩序的意志与行动。而这,大概也是回忆录与小说的区别吧!
(本文2023年10月13日首发于《晶报·深港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