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出鞘霜刃之上照见自己
有一种热爱和痴狂,是与生俱来,三魂七魄,命里就有。大人物、大英雄有,且能有一番成就,小人物也有,明知此生难成却也痴心不改。可除了自我,除了这份执着,一个人活着还需要承担责任,还需要照顾自己的亲近之人,不可继续任性下去,凌空虚蹈一场幻梦,于是吕颂痴迷练刀的荒唐少年结束了。
他了一个成熟稳重的少当家,做快马堂的事全力以赴,虽然不足够出色但也不会让人再耳提面命、满脸失望。他成了一个“该”成为的人,而不是“想”成为的人。或者说,这“该”也是“想”的一部分,但绝不是全部。吕颂的魂,在他浪子回头折刀起誓的那一刻似乎熄灭了,可是又闪着微弱的火光,那是命运的火种,是蛰伏。沽义山庄沈南枝的单子,让他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吕颂似乎能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又悄然醒过来了,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给自己一个交代。
吕颂用力张开手臂,呼吸和眼神都变得炽热——他的牙关在脸颊里咯吱咯吱响,脸颊在黑巾里扭曲,好像所有的年少轻狂和热血荒唐在一个刹那间全翻上来了。他说:“沈姑娘,我想见见他……就一面,只要一面。”
说来惭愧,怒海云归卷我刚读到这里时,就代入吕颂出不来,而苏旷出现在他生命里对于他的意义,与灯姐对于我的意义相似,是心头一热,死灰复燃,有火在烧。
吕颂拼尽一切,豁出去了,最终也只是想让苏旷看一眼他的刀法,他二十岁了,所有人都说已经来不及了,放弃吧,可他还是不信那个邪,于是雁渡寒潭刀,二郎开山刀,一路又一路,都耍给苏旷和丁桀看,也得知了原来自己从开蒙练刀时就练错了,后来更是一错再错,根基全毁。本就对己灰心的苏旷劝他放弃,劝他从此别练刀,吕颂也不愿就此认栽,一边哭,一边把笨拙又难看的最后一路无名花花刀施展出来,一刀又一刀,仿佛每一次挥刀都是人生最后一刀,他快要认命了,像是要流尽自己体内的最后一滴血,直至挥完最后一刀。
不曾想,这路离谱到家的刀法竟是九耀刀,是苏旷的开蒙刀法,是花半仙曾偷偷观摩丁桀与苏旷一战学来的。于是吕颂迎来了命运的转折。
关于吕颂先到此为止,虽然他的后续命运我还未读到,在直播中也听灯姐说了一些,他最终认清自己天赋有限走不了苏旷和丁桀的路,于是给自己找了条更好的路,那就是整理天下武学,去帮助那些和他一样年少有梦的后来者。也许是没听清,有些许误差,但无论怎样,其实吕颂这个人物的高光已经在他舞刀的这一段完成了,命运的转折总比真正的结局更令人血脉贲张和充满希望不是吗,抹去后文,从这里吕颂甚至可以单拎出来作为一个大器晚成型武侠主角来写下去,就像郭靖被马钰指点内功开窍后,被洪七公传授降龙十八掌后,从此开挂,一路走成英雄。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吕颂二十岁了,练刀练得根基全毁,一事无成,真的来不及了吗,书里已经给出答案。灯姐在我此前最困顿潦倒和怀疑自我的时候,非常仗义地借了我一笔银子,不许我因自尊和羞愧而拒绝,且讲了她的二十七岁一个碎片,让我明白,二十岁不算迟,二十七岁也不算迟,甚至无论人步入什么阶段了都不算迟,只要潜心、耐心、静心继续去坚持和努力,都会越过暴雨,迎来崭新的余生。
说完吕颂,根据书里的情节顺序,还想说说丁桀。这是我最喜欢的人物,最能共鸣的人物,也最能让我心痛到险些落泪的人物,在他身上,我看到了自我的很多影子,也不愿去接受那样悲剧的结局——他的五瓣梅花,终究有一瓣风中长眠,人活着就是在不断失去。
我很喜欢丁桀的眼睛,让人想起长空之上的孤鹰,和落满了大雪的高山。与左风眠诀别的那一战前,我也清楚记得他的神色——他黑衣,萧瑟、清瘦,像是海岸边一片冰封的山崖,冰雪正一片片落在雷鸣的大海里,而左风眠看不清他的眼睛。这样的一个人,注定逃不脱悲剧色彩,我从他刚出场时,就隐隐感受到了他注定失去、注定寂寞又终将拨云见日重新活一次的命运伏线,往后读,确实如此,重整卷里他和左风眠归隐的结局我就感觉不对,人物不完整,看到怒海卷才拍案果然如此,这才对。或者说往往也是这种人能从一开始就深深吸引我,让我在他们的命运风浪里完成自我的救赎,我笔下的武侠主角也是类似风骨,说是一种人格的自恋和自愈也不为过,反正挺有意思。
在北邙山隐居的日子,丁桀与左风眠每日高床大被,相拥而眠,睁眼睡到日上三竿,只知寒暑,不知年节,山外诸事与他无涉,世间极乐,莫过于此。直到那个大雪夜里,他在月色下,内息流转,满山奔走,对影练剑,真是痛快,见林间卧石如虎,落满梅花,冷汗簌簌,如梦初醒,原来天底下放不下丁桀二字的,居然只是他一个人而已,到这里勘破我执。
“苏旷,一个人不是因为天赋能决定走多远的。他得到一样很好的东西,是因为他配得上;他能得到一个很好的人,也是因为他配得上。所以,我希望你至少要把刀拿起来。拿起来这个事很重要,有路才去走,那是别人的路;自己的路,是先提脚,后有路。”
左风眠在丁桀的面前,就像一只小野猫,一个小动物,因为爱慕而寻求庇护,因为占有与不甘,会不惜一切徒口去咬碎他身上的枷锁,至少在她看来是枷锁,是压抑人逼着成为神的一种清规戒律,让他对她一直若即若离不敢越界的坏东西。于是,她不顾帮中戒律与忌讳,自小就一直追着他叫他丁帮主,得知他不喜脱衣服被人看透,便每天早上藏起他的衣服,得知他饮食苦行,便每天做一大桌好菜逼着他乖乖吃完,她要把这神坛上的意中人拖下来,陪她共赏这人间烟火。直到……她发现丁桀是她的全部,而她并非丁桀的全部。丁桀离不开洛阳,离不开丐帮,离不开武功和侠义道,离不开朋友,可却偏偏能经年累月离得开她,甚至自作聪明地和戴行云君子协定,自以为能保护好她,以致于她被抓回丐帮吃了百般苦头,为了见他一面又一步错,步步错,白骨累累,覆水难收,他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本就殊途的人又如何能同归,她自认为所求不过一个丁桀,不过是爱情,没有什么过分的,可却又如何一步步走向不归路,以至于天人永隔。
很多读者都讨厌左风眠,我在未读到怒海卷时,对她观感也是一般,甚至不太好,没什么水花,可在她最后要求丁桀当着天下群雄的面抱她,吻她,一声丁盟主之后,自行了断,自此风中长眠,当真是让我心痛落泪。丁桀的五瓣梅花,还是没能守得住,自行凋落了一瓣,那是独属于左风眠的,谁也夺不走,而她也没有扯得掉另外四瓣梅花,在读懂了真正的他之后,她选择了释然和放弃。丁桀在极大的痛苦和自我怀疑中,最终开香堂,把握底线,认罪悔过,承担起旧的秩序所要背负的代价,承认自己的傲慢害死了好友和爱人,知错,也错得起,而后方能改之,才能在众人面前开启一个新的秩序。
原来,我的罪过,不是通奸,是傲慢。我想要革新的时候,以一己的意志,凌驾于所有人的意志之上;我处置了她的感情,安排了朋友的命运;我以为是善意,但似乎和霍瀛洲也没有很大的区别。
不过,我不是一个接不住命的人,也不是一个回不了天的。既然知道错了,那我错得起。
安静许久,想了很久,其实在苏旷、丁桀、吕颂的身上都能看到两种很明显的共通的精神力量,其一为对毕生所爱之事的执着与不屈,其二为敢于认错,更敢于承担错误带来的巨大代价,更加勇敢地继续往下走。吕颂要想真正成长起来,还真的必须要经历“折刀回头”的那段岁月,如此后来喷薄而出的勇气与热血才会那么滚烫,不易熄灭。丁桀也必须真正痛失所爱,才能明白自己的傲慢和自我,才能做一个更配得上一切的侠义道领袖。而苏旷,其实是最幸运的,虽吃了那么多苦头,但总归是站起来了,重新挥刀,且完成了自己无可推卸的重担使命之后,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云小鲨也愿意做他海上仰望的那一抹月光,与他破镜重圆,自此江湖逍遥。苏旷值得这个结局,很理想主义,而丁桀也注定永远意难平,因太接近我们烟火滚滚又伤痕累累的现实。
最后,以九耀刀训的后半章再次自勉,这是生而为人想要且应该做到的。
若蹈歧路,见错即返,若堕迷途,排闼直入。
但求寸进,不慕尺功,开天辟地,全始全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