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鲁滨逊漂流记》到《礼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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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中先
在西方文学史上,鲁滨逊的形象众所周知,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在《鲁滨逊漂流记》中确立了这位流落荒岛数十载的孤独者一个神话英雄的地位——鲁滨逊是按照西方资本主义文化的模式,独自创造文明的英雄。
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写于1719年,此后的三百多年中,世人认定,鲁滨逊这一文学形象,就是一个不安于现状、勇于行动、勇于追求、不畏艰险,按照现代文明的模式开辟新天地的创造者。而礼拜五,在人们眼中,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奴隶形象,他知恩报恩,忠心耿耿,心甘情愿地跟随鲁滨逊走向新的文明。 然而,米歇尔·图尼埃在《礼拜五或太平洋上的灵薄狱》中,却把鲁滨逊和礼 拜五的关系颠倒了过来。
《礼拜五》在“题材”上是对笛福原作的戏仿,“主题”上却反其道而行之。笛福笔下的礼拜五在鲁滨逊的教化下,从野蛮状态走向现代文明;在图尼埃的笔下,鲁滨逊在荒岛上逐步摆脱了文明的习性,通过礼拜五无意的启迪和自然的影响,彻底完成了这一脱胎换骨的过程。确切地说,《礼拜五》是一篇“现代文明衰亡记”的新寓言。
一开始,小说中的故事似乎跟笛福笔下《鲁滨逊漂流记》的故事没有什么两样,鲁滨逊对礼拜五而言是高高在上的绝对主人,但是从第八章那一声炸毁了鲁滨逊劳动成果的炸药爆响之后,事情就颠倒了。礼拜五把鲁滨逊从资本主义文明社会带来的那一切,模仿这一文明法治社会在孤岛上创造的那一切化为乌有的。山洞深处炸药的爆响,是文明社会毁灭的象征,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把它想象为一种把人类带入浩劫的战争(甚或是核战争),一种置人类正常生活状态于死地的宇宙大灾难。《礼拜五》的后半部分来看,原始的、野性的、率真的礼拜五,以自身的言语与行为说服了现代的、理性的、复杂的鲁滨逊。 最后,礼拜五选择了离开孤岛而搭乘途经的“白鸟号”前往西方文明社会,但“白鸟号”上的小水手“简” 却留下来,跟鲁滨逊一起留在了希望岛上。
主人公鲁滨逊从“文明人”向“自然人”的 转变,图尼埃的几处描写是很关键的。 鲁滨逊流落荒岛后,先在土地上播种上庄稼,然后又在岛上首创了畜牧饲养业。如同远古时期的人类一样,他经历了从采集、狩猎阶段到农耕、饲养阶段的过渡。即便是在“社会人”鲁滨逊的身上,依然保留着“自然人”的特性,这一基础也决定了他的身份可以转变。鲁滨逊刚刚遭遇海难后不久,他便在一次淋雨中体验到了与雨水交融在一起的快乐: 注视着温暖的雨水淋在他身上,冲刷着粘在皮肤上的灰土 和污垢,看着它们被冲溶成一股股细小的泥浆。他浑身红棕色 的体毛一绺一绺的,顺着肌肉着力的方向支棱着,像是一块块 金属片,突出地显现了他的兽性。“一头金色的海豹”,他想 道,嘴角露出一丝暧昧的微笑。随后,他撒了一泡尿,一想到 他能在冲刷着他四周一切的大洪水之上,再增添上他自己那小 小的一份贡献,心中感到很有意思。
在遭遇和接纳礼拜五之前,鲁滨逊曾经隐隐约约地发觉过一种“与自然共处之美”的境界: 真是美妙无比的发现:逃脱作息时间和礼拜仪式所规 定的严格纪律,而又不至于沉湎于污泥浊水,竟然是完全可 能的!改变而又不衰落,是完全可能的!他可以打破经过如 此辛劳而获得的平衡,他可以上进,而不会重新堕落下去。 只不过,没有礼拜五作为对照,作为榜样,鲁滨逊还 不会有意识地明白这一点。换句话来说,鲁滨逊的确需要有 “另一个”存在,才能更好地认清自己的种种想法,证明自 己的种种哲理思考。
他原本希望通过自己的言行去影响礼拜五,让礼拜五摆 脱野蛮生活,走向文明,只不过礼拜五根本就不听他的。久而久之,反倒是他被礼拜五影响和引导了,并走向了某种更合乎人性的“潜在的”生活方式。两个人刚开始接触,是一种对抗的关系: 一方是讲究方法论的、吝啬的、忧郁的英国人,一方是好冲动的、慷慨的、开朗的“土著”。鲁滨逊作为农人和治理者在这岛上建立起秩序,礼拜五出于本性地憎恨反感。在目睹了礼拜五用自己亲嘴嚼烂的蛆虫喂生病的小秃鹫之后,鲁滨逊 深深触动,对自己的文明人的举止提出了第一次疑问:他自己“对雅致趣味的苛求、他的恶心,所有这一套白人的神经质,究竟是文明的最后一种珍贵的抵押品,还是一种无用的舱底压载物,总有一天要由他下决 心把它们彻底抛弃,以便进入一种新的生活。”
在经历了一系列异乎寻常的故事之后,两个人的角色渐渐互换了。假如说礼拜五成了鲁滨逊,成了昔日的鲁滨逊, 成了奴隶礼拜五的主人,那么,鲁滨逊眼下要做的,就是变成礼拜五,成为以往的奴隶礼拜五。 到了最后,鲁滨逊终于意识到:“希望岛不再是一片有待 垦殖的处女地,礼拜五不再是一个需要我责无旁贷地教训的野蛮人。”
“自然”,在这部小说中,就是那个名叫 “希望”的荒岛。 “他正处于自己 历史的一个转折点上,海岛妻子的时代——继海岛母亲时代 后的时代,而海岛母亲时代又在被治理者海岛时代之后也将 结束,而万物绝对新颖、闻所未闻、不可预料的时代已经临近。”
《礼拜五》一共十二个章节,到第六章为止,一直只 有鲁滨逊一个人物在(除去航船上的船长与水手,还有被鲁 滨逊远远看到的来到小岛上在篝火前施行和观看巫术的野蛮 人)。而整部小说的题目却是“礼拜五”。礼拜五直到小说 第七章的中间部分才出现, 对他平日活动的描写,对他言行举止的描绘,只在小说后一 半的篇幅中占了不多的部分,不过,它却是作品中最精彩的部分。可以说,鲁滨逊在之前的一切行为举止,都是在为他 后来跟礼拜五的接触、认识、熟悉、理解做铺垫,是在为他 向礼拜五学习与自然的共处过程做交代。 这似乎也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小说的副标题“太平洋上 的灵薄狱”,这个荒岛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而是一个“过渡”的地方。在这里,鲁滨逊和礼拜五经过了一番洗礼,准备走向一个新的充满多元哲理意象的境界,那是某种程度或某种意义上的“天堂”。
图尼埃1924年12月19日出生在巴黎一个谙熟德语和德国文化的知识分子家庭,从小酷爱哲学和文学。在巴斯德中学,他和罗杰·尼米埃在一个班上学哲学,当时给他们上课的是莫里斯·德·冈迪拉克。之后报考巴黎高师失利,他在索邦大学获得哲学学士学位,于1945-1949年到德国蒂宾根大学继续攻读哲学,结识了吉尔·德勒兹。
1967年,他发表第一部作品《礼拜五或太平洋上的灵薄狱》即获法兰西学院小说大奖,作品的成功使他为青少年把该作品改写成《礼拜五或原始生活》。1970 年,他又以《桤木王》获得该年的龚古尔文学奖,小说叙述了一个法国青年被德军俘虏,深受纳粹思想的影响,德军溃退后,他逃入一片桤木林中,最后陷于泥沼的故事。1972 年,图尼埃当选为龚古尔学院成员。 图尼埃业余酷爱摄影,曾为摄影集《背影集》作词配文,这方面的作品还有《钥匙与锁》、《面具的暮光》等。
关于文明与野蛮的对抗和互换,在1978年短篇小说集《松鸡》中,图尼埃还构思了另一种故事的结局:在海上失踪了22年后,鲁滨逊“蓬首垢面、胡子拉碴、野里野气”地回到了家乡,还带回了一个黑人。他做生意赚了钱,娶了年轻漂亮的太太,回到了生活正常的轨道,但一年年过去,“确实有一种什么东西在内部暗暗腐蚀着鲁滨逊的家庭生活”。首先是礼拜五开始酗酒闹事,之后搞大了两个姑娘的肚子,最后被大家以为他偷了邻居家的钱财跑路了。鲁滨逊认定礼拜五回荒岛了,而他也越来越怀念那段青枝绿叶、鸟鸣啁啾、虽然不见人烟却阳光灿烂的日子。他租了一条帆船出海去找他的乐土,但乐土仿佛被海水吞噬了,再也找寻不到。一个老舵手说,荒岛一直都在,只是它变了,变得鲁滨逊不认识它了,而鲁滨逊也老了,老得连他的荒岛也不认识他了。这个故事的寓意或许在于:离开大陆,你可能会被文明抛弃;离开荒岛,你可能会被自然抛弃。在两难中,是双重的弃绝,是现代人精神无处栖居的虚无缥缈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