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的思想肖像,一次不足以窥尽
“自爱德华·W.萨义德2003年去世后多年,他仍然在参与许许多多想象中的对话。”
此开篇一句就足以表明萨义德思想的影响的深远程度,殊不知他所跨越的不只是一个世界,而是多个世界。正如他同时是纽约客和在埃及长大的巴勒斯坦人一样,了解过的人会在他身上看到多重身份,一位文学批评家、理论家、政治活动家、音乐家等等,这一切既备受争议,又深受人们喜爱,他是后殖民研究的先驱,是祖国巴勒斯坦的不懈捍卫者,是一位象征主义者、讽刺主义者,也是一位逆向主义者,并在文学批评的顶峰时期进军美国学术界。从1963年起在哥伦比亚大学任教,直至2003年去世。
我从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如此多的身影,尽管他热衷于政治活动,包括成为巴勒斯坦全国委员会成员,并与吉米·卡特和亚西尔·阿拉法特合作以促进巴勒斯坦的利益,但他的首要目标始终是艺术和文学。
本书从他作为开罗富有的巴勒斯坦移民的儿子的流动童年开始,涵盖了他在普林斯顿大学和哈佛大学的学习生涯,全方位探索了塑造萨义德思想的来源。从萨义德钦佩的美国批评家到他解构的法国理论家,再到他希望在西方教学大纲中得到更好呈现的阿拉伯哲学家……
慢慢开始体会到这本传记的独特之处,原标题“Places of Mind”想必早已说明了一切,对于萨义德来说,思考不仅仅是心灵的一个地方,而是身体和灵魂中呈现的东西。
那么也就理解了为何蒂莫西·布伦南叙述的主要关注点是萨义德的学术成就,而不是他的个人生活。
在描绘他从耶路撒冷圣乔治学校的学生时代到哥伦比亚大学帕尔教授职位的学术生涯中,对萨义德关于法国理论或马克思主义思想的冗长阐释常常打断传记的传统叙事轨迹。当然,这一切仍将萨义德描述成了一名公共知识分子。
也正如布伦南对其生活和思想的精细研究所表明的那样,萨义德的个人经历仍促使其敏锐感应着那些心理、种族和地理动态变化。描绘萨义德思想发展的错综复杂的路线,无疑揭示了他是一位杰出的反传统者——他具有令人生畏的智慧和魅力,以无与伦比的清晰性,在里根主义时代赋予了人文学科新的权威,并延续至今。
个人觉得,此中那最引人注目的部分依旧是他的东方主义和巴勒斯坦主义,且两者早已不可分割。
《东方学》是一部关于文学和文化史、批评和理论的开创性的、范式转变的著作,具有巨大的影响力,被称为“后殖民研究”的开创性著作。在《东方学》一书中,他令人信服地指出何为“东方主义”,从18世纪末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研究近“东方”(中东和印度)的西方学者发明了一种看待这些文化的方式,尽管这种方式通常非常博学,却在其思想深处隐藏着一种深刻的民族中心主义和帝国主义心态,从根本描述上使他们失去人性,并使他们成为无能的、低等的、没有法律的低劣种族,且要接受广泛的、轻蔑的概括和帝国的控制。
到了巴勒斯坦主义就更体现了他所钦佩的品质:开放性和探索性,抵制犹太复国主义所体现的教义和种族固定性——黑暗的历史宿命论和对他人的排他性恐惧。
历史上,巴勒斯坦被视为一片简单的土地。虽然居住在那里的人们实际上就在那里,但他们被视为“落后”、“简单”以及其他贬义形容的类型,以削弱他们存在的重要性。由于东方主义思想,巴勒斯坦被视为一个需“重新塑造”的地方,一个可以建立“真正的文明”的地方。它再次被证明这一切只是一种以暴力统治表现出来的所谓利他主义形式。然而,与以前发生的这种情况的本质区别在于,巴勒斯坦人连续多年进行了反击,没有屈服于殖民主义,而是在以色列政府不承认他们是合法独立国家的情况下进行永久抵抗。
这就是萨义德最关心的政治问题,也是他不断回归思绪、投入激情和精力的地方,回到文前,布伦南将这本书献给巴勒斯坦人民,想必也是为了反映并纪念他为巴勒斯坦人民奉献的一生。
那一刻我仿佛也体会到了作为一名作家,萨义德既细心又无所畏惧,他的思想以及他所依赖的学科、资料来源和理论都非常无国界。通过他的著作,萨义德试图澄清和提炼思想,以一种为集体组织开辟道路的方式进行交流,这种组织有机会纠正错误,使世界——特别是世界上痛苦的部分——变得更加平等和公正。那时人们可以毫无恐惧地生活、繁荣和行动。
此刻从仔细梳理萨义德的一生,对萨义德最辉煌的生活和思想的仔细、温柔和深刻的探索中,不难看出布伦南的叙述表面之下流露出的喜爱和敬仰。以及一份深深的渴望,如果萨义德的话今天仍然能引起共鸣,那必是因为他帮助揭露邪恶的能量一如既往的强大。这一切对于一位试图跨越世界的思想家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令人钦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