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使用手册丨高喊生命不平等这个事实,生命才有可能走向平等。

生命使用手册丨高喊生命不平等这个事实,生命才有可能走向平等。
法桑人类学调研手册,通过深入法国加来城难民营、南非艾滋病患区等多地田野调查,应用现实案例和统计学数据,以生之形式、生之伦理、生之政治三个维度,试图得出一个更为清晰和现实的人类学结论——人生之不平等。
生之形式:投胎技术决定人类生命走向
生之形式,引自维特根斯坦,本意是探讨各个特异的存在以及人类共通之境遇之间存在的紧张感。法桑则以当代难民以及移民的案例为引,指出生之形式之不平等。
生之形式通俗理解就是你的“投胎地”,这直接决定着你此生的命运走向,你出生在发达国家还是战乱国家,其间必然会呈现出不同的生命境遇,而这背后的民族、国家和文化会直接决定你的“生之形式”,当你的国家或族群在面对共同命运时,就算你的观念与你出生族群的思想不一致,你的生之形式也会最大化决定你的命运走向。
法桑列举了生存在法国加来城叙利亚难民的例子,无论你在你的出生国是何种阶级、拥有何种思想,在混沌的战乱和逃难中,所有人都被划上了统一的“难民”标签。任你竭尽全力争辩,也难以被贴上“移民”的身份,这便是“生之形式”的不平等。法桑算是比较人道,在词汇定义上给了难民一个“跨国游牧者”的称谓。
生之伦理:“活着”是第一任务,妄谈人生意义是一种奢侈的想象
生之伦理,法桑则试图延伸本雅明对于生命被神圣化、成为至善的反思。在宗教和哲学意义上,生命被赋予平等和至上的伦理观念,但在现实的遭遇中,这种伦理观念却不堪一击,因此生来平等和生命至上的观念,终究是一种“理想”境界。
在宗教层面,法桑指出,在基督教的伦理中,人在道德上是平等的,里德曾高呼,“他们作为人的价值是恒常的…他们的价值是不可剥夺的、内在的、无论出身地位或是成就高低而拥有的。人类个体的绝对价值先于一切被创造出来的价值而存在。”对法桑来说,这几乎是宗教对生之平等的一种“臆想”,绝非现实。
在哲学层面,“仅是苟活”和“活出意义”之间更是无法调和,汉娜·阿伦特和吉奥乔·阿甘本的哲学论述中认为,丰富和充实的人生逐渐被 “活着”这一简单事实取代,这是当今世界中广泛存在的一种严重的危机。本雅明在《暴力批判》一文中,也曾写道:“所谓活着比正当地活着要更优先,是错误和可耻的说法,如果活着,只意味着生命的存续而己。”对法桑来说,这更多是西方哲学对于生命的一种“理想”追求,也并非现实,对大多数挣扎在生存面的群体来说,“活着”才是最高追求。
这点在中国文化里似乎不存在任何障碍,余华就曾论述过这一点:“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
而在西方的哲学理想中,“苟活”已经上升到了人类危机的论调,法桑则用法国非法移民、巴勒斯坦难民和南非艾滋病人的现实案例来做说明,对大多数连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的群体而言,“活着”就是第一任务,妄谈人生意义是一种奢侈的想像,这也直接指向这个世界对“生之伦理”理解的差异所呈现出的不平等。
在书中,南非艾滋病人用一句话表达了一个挣扎在生命线的群体对于“正常人生”的追求:“正常的人生就是人可以过出来的生活,肚子里有饭吃,身边有人陪伴,在社会中受到尊重。”仅此而已,别无他求。
生之政治:政治是一种社会对个人生命的干预行为
生之政治,则是法桑对福柯的 “生命政治”的阐发,以探讨当不同的生命被根据社会类别赋子各异的货币化价值或是某些人命被认为比其他人命更宝贵时,抽象的 “生命无价”观念如何与实际情况发生冲突是如何呈现的。
在生之政治中,法桑用宗教和社会两个视角,阐释了福柯“政治是一种社会对个人生命的干预行为。”这句经典论述。
在宗教论述中,法桑先例举了伊斯兰法律中的“血钱”制度,在凶杀案中,施害方可以赔款来换取偿命的罪责,生命因此可以被货币置换,“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偿命原则被改变。另外,法桑还一针见血的指出,基督教虽然强调生来平等,但历史上种种对异教徒的迫害和屠杀数不胜数。这两者都是宗教底层的“生之政治”所延伸出生命之不平等的代表案例。
而在当今社会中,法桑则用统计学数据来验证这种不平等的显著性。如在伊拉克战争中,伊拉克平民死者家属所得赔偿大约是4000 美元。然而,阵亡的美军士兵,其家属所获得的赔偿则可能超过 800,000 美元,后者比前者高200倍。这种用货币衡量生命价值对比悬殊的案例就是生之政治的直观表达。
同样,生之政治导致社会地位的不平等,也直接会导致人类生命的不平等。在美国,黑人男性的出生预期寿命比白人男性短六年;黑人女性则比白人女性短四年半。将男性和女性的数据合起来,25—64 岁之间的黑人死亡率是白人的将近两倍。另外,美国最富有1%人口的出生预期寿命比最贫穷的 1%人口要长十五年(男性)和十年(女性),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和高中辍学的黑人之间出生预期寿命相差十四年(男性)和十年(女性)。
这些数据充分表明了在“生之政治”的干预下,整个社会所呈现出的“生命之不平等”几乎是一种普世化的存在,并且深深地扎根在“现代文明”之中。但我们经常就此视而不见,并持续高呼“生命平等”的口号。
____
通过对生之形式、生之伦理、生之政治的论述,法桑最终得出结论:理想中“真正的生活”是不存在的,我们都生活在“真实”的世界之中,而这个“真实”的世界,直接指向了“生命值不平等”这个切实的结论。
因此,与其在媒介中和书本中去了解“故事”,不如去现实中认清人类“生之形式”的真实差异;与其高呼人类平等的口号或轻口漫谈去追求更好的人生,不如将生命本身视作最高的“生之伦理”;与其去研究如何治理人群的方法,不如真实的表达出“生之政治”如何干预人的生命,让世界逐渐走向不平等的种种真相。
毕竟,改变我们对世界的看法正是去改造世界的前提之一,高喊生命不平等这个事实,生命才有可能走向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