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指称”的局限

亨利希的这本书是以意识主体的自我指称为核心线索的哲学史，可圈可点的分析太多，例如自由作为康德体系的基石、斯宾诺莎主义的源泉和复兴还有费希特与康德的批判者的论争等等，评论里不列举了，只写一下对亨利希基本立场的理解和想吐槽的点：

（1）自我指称的概念首先预设了主体的分裂。主体的分裂依据康德被规定为先验主体和经验主体之间的分裂，所以与其批评费希特混淆了认识论和本体论意义上的主体，不如说费希特发现了克服分裂主体的必要性，并且试图超越这个立场。

（2）自我指称隐含着还原论的立场。亨利希的还原论立场主张，关于意识结构的阐述最终能够还原到意识经验之中，或者说先验主体能够作为对象为经验主体所理解，这个立场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康德式的，因为它不像经验论一样主张以知觉为还原的终点，也排斥对本体论的自我能够作出先验的推论，只是主张以意识的经验为依据研究自我。亨利希的还原论立场使得费希特的（进行设定的）大写自我和（受限制的）自我之间直接的同一性关联具有认知经验上的依据：在进行着思维和感受活动的我，与描述这些活动的句子中作为主体的那个我，是同一个我。然而这个立场无法保证大写自我在结构上的优先性，而大写自我的绝对优先性对于费希特是首要的，它不仅确保了先验主体和经验主体之间的直接关联，还将这个关联进一步建构为本体论上的同一性，前者需要以后者为基础，而后者只能通过实践命题来证明：在行动中不存在活动与描述/反思之间的分裂，或者说，主体在行动中无法被作为对象来把握。

（3）自我指称的还原论立场限制了主体哲学的范围。这个还原论在本体论上把主体预设为反思的主体，即能够占有诸多对象性活动的主体，因而当主体就其绝对性被分析为纯粹的结构时，还原论的分析就失去了焦点。因此，亨利希的费希特解读虽然抓住了其哲学的主要结构和理论贡献，但却没有解释内部转向的动机，也没有对费希特的实践命题所引起的方法论革命给予过多的关注。这种解读的失焦在黑格尔的章节里表现得更为明显，因为把自我指称应用于否定的结果对于亨利希和黑格尔而言都是不能接受的。否定的运动超越了反思主体的同一性，反思主体的同一性是就其在经验之流中保持同一性而言的，作为关联于并区别于变动的同一性，反思主体始终是有限的，亨利希准确地将其理解为《逻辑学》中的反映规定，但是即使如此他也无法用自我来代替否定，因为如此自我就会变成一个不稳定的结构并卷入辩证法。但是对于黑格尔而言，反思主体同样是预设，因此不仅要把反思主体当作区别于经验之流的实体，还要这个区别置入到反思主体的结构之中从而将其超越，这样反思主体就变成了“反思着的主体”，而理念/精神作为否定的最终结果还不止如此（也许一个范畴直观的主体会比较贴近黑格尔的设想），这是亨利希没有提及（应该也不会同意）的观点。所以在这些方面看来，亨利希的解读不是完全成功的，而且他以“在康德和黑格尔之间”来取代“从康德到黑格尔”的努力也比较难说得上是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