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豆猫成了精
一言以蔽之,这是一本名副其实的“豆瓣书”。来自豆瓣,为了豆瓣,归于豆瓣。
2005年11月8日,我注册了豆瓣。那是因为看了《读书》上刊登的豆瓣网的广告,而《读书》彼时还是国内读书人案头必备之物,想当然,我把豆瓣当成了《读书》的“论坛版”。
是日19点25分07秒,我贴上了第一个“评论”——《解构神秘:〈傅科摆〉的主题》,本乃我的一篇正宗学术论文。七分钟后,我贴上了第二个评论——《玫瑰就是玫瑰》,同样神神叨叨、唠唠叨叨。又过了几分钟,我诚惶诚恐地为偶像组建了“Umberto Eco”小组。然后,我收了在豆瓣的第一天的工,安歇了。
第二天,我惊奇地发现小组里有了第一个组员,他或她叫“单前锋”。自此,豆瓣向我打开神奇的大门。就像蚂蚁召唤蚂蚁、蜜蜂带来蜜蜂,Eco小组成为早期“大组”之一,汇聚了老埃科的译者、编者、评论者、读者。再后来,我以“豆瓣ECO小组长”的资格参加了埃科访问上海的活动,我也在译文出版社的埃科沙龙上结识了上海文艺界的老师们,而我的组员们纷纷写出了有关埃科的学术论文、博士论文、乃至学术专著。荣耀归于埃科!看着偶像渐渐火起来,我有着现在“站姐”才有的荣誉感与成就感。今年春天,我的组长头衔又复活了一回,我去推广新的译著《洛阿娜女王的神秘火焰》。组员提醒我说,因为久不写学术论文,我已经成功地从“埃科专家”变成了“埃科业余爱好者”,不重要,不重要,爱与忠诚,更重要。

在豆瓣上我结识的前十个豆友分别是:“小杨儿”、“小李匪盗”、“藤原琉璃君”、“桃花石上书生”、“一愚”、“做梦的猫”、“西小疯”、“八圈”、“合理肉食”、“btr”。彼时,我在上海东北角“做博后”,吃康师傅,看枯燥的文献,有大把时间,挂在豆瓣上是我的生活常态。如果没有有趣的豆友们,我怕是撑不下来。

2010年,我曾热情写过一个热帖——“我那些可爱并且彪悍的豆友们”,一共250位。他们或有生花妙笔,或者无所不知,或是勤奋的读者,或是正在成长的学人,或是影像生活家,不乏才子才女,一大群出版人和媒体人,最后还有我难以分类的好友们,哦对,老板阿北都曾是我们很多人的“友邻”。在豆瓣最好的时光里,大家颇有聚啸山林、评古论今的奔放气质。沉重的肉身被放在线下,只有灵魂这里相会,不问性别、不论贵贱、无问学历、甚至不知年龄,大家只以豆瓣名号交相辉映。多年以后,一次与某豆友线下相认,我才难以置信地发现:什么?!当时他是高中生!
玩得最疯的当是2008-2012那几年。我发过一个“文艺复兴”相册,被#封了,带起一个“给名画穿衣服”的活动,狂欢节一样。彼时发好玩的帖子,会有好玩的回复,参看我和张公子关于纳博科夫的你来我往(《关于下发〈向纳博科夫学习的决定〉的通知》),还有这一份豆友接力的《带孩子谣曲》。一年上海书展,一群豆友冒着酷暑聚着吃饭,像群英会一般。还有一次去南京先锋书店为风行水上站台,座中无“白丁”,全都有豆名。盛况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豆瓣经常改版,一会儿可以外链博客了,一会儿开小镇了,一会儿搞广场了,一会儿可以音频课了,从来没赚过钱。老豆友们渐渐走散,有人去了另一个世界(愿天堂还有豆瓣);有人走上领导岗位变得谨言慎行;有人断然离开、一片茫茫;有人及时去其他平台网红带货;还有人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一个不再更新的账号,偶尔点进去看,白日梦一样;也有少数人出去又回来,像浪子回头,更像走投无路、不得不重新回到这个“大收容所”。(低声说,我有些怀疑老吕不是过去那个老吕)。而我,一直都在,十八年一直坐在三脚高凳上,试图在月桂叶上写下预言;我也一直都叫malingcat,那只cat,赋予我一种半猫的随性。可能因为平素要夹着尾巴做人,所以才要在豆瓣上翘起尾巴做猫吧。豆瓣之外现实生活中的我,按部就班地走着学术之路,未曾十分落后,但也九分不出色。可豆瓣上的这个我,好奇心满满、维护着一个有趣的灵魂。在这里,不顾岁月升沉,在这里,不知老之将至。我的内心里缺乏一个转换机制,我总怕在需要得体端庄的现实中的某一刻,尾巴露将出来,上蹿下跳,胡来。
十八年中,我在豆瓣上敲下大量文字,长书评、短书评、笔记、日记、豆列、相册……记得年轻时某老师严肃地教导说,非学术的小玩意儿“皆与草木同朽”。唉,我知道,我只是忍不住而已。我忍不住要提醒我的豆友说:看这,看这,还有这,多好玩呐!不务正业的最高境界,是我写了大大一组《红衣美男》,时在2013-2015年,而2019年我喜欢的英国作家朱利安·巴恩斯出版《穿红外套的男子》,同题作文,感觉良好。我自觉这些豆上文字不值得结集,因为它们来自豆瓣、归于豆瓣,只应哈哈笑过掷进岁月。
事情逐渐在起变化,外链的博客大巴关闭了,谈论《韩熙载夜宴图》的文字丢了;各种指令使然,荷兰静物画系列、女王肖像系列、独角兽壁毯系列,被锁被删,也七零八落了。在不知好歹地婉拒了不少编辑以后,让我改变想法的是一个念头:万一豆瓣终于也不在了呢,我总要留下来一点什么吧。可能令人难以置信,我在豆瓣上的文与图,几乎没有备份。承蒙同样是豆瓣人的出版人的谬爱,选了二十篇,结为本集。“画事”太过复杂,“趣事”太过招摇,不选,只在“书事”里捞了两捞,充作“读书随笔”。可能唯一的特色是:它们原封不动地保持着在豆瓣上的样子,包括那种自由散漫,就像封存在文字里的一段豆绿时光。
“爱书多年已成精”,本是我给埃科的一篇小书评的题目,信手拈来,做了书名。埃科可以成精,书可以成精,我希望我也可以,豆友们都可以。
PS.某年去一个无比巨大的会议中心找朋友,遍寻不着,只好电话:“你开什么会?”她答:“世界精分大会”!我一听,可起劲了,不料找到了才发现:“世界精神分析大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