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残刹几多,发愿有志难寻
曾经借助一个难得的机会,在山西放空了两年。借地利生出一个新的爱好——用当地人的话来说就是——看庙。在无数次被山西的地上瑰宝刺激得汗毛倒竖之后,我对表里山河也有了新的认识。
看过的这些庙中,大多数是保护着的古刹古观,也会在走访途中不经意间,遭遇那些失之旷野的残垣断壁。这些都会让人产生惊叹,随便一个区区放在他省可能就会变成万众敬仰的5A级景区,在这里却只能“空客鬓岁迁,征衫人老,倚楼看镜”。
看庙过程中,难免会产生疑问:“山西古庙为何留存众多?古庙为何这般破落?”
古庙留存众多的大概道理有两个方面,一是建庙多,二是毁庙少。
建庙多不外乎有钱,有需求。山西历代经贸发达,据说唐时天下铜钱近一半出自山西,河东池盐、潞州丝绸都是流通广泛的硬通货,宋代边贸、明清晋商更是使三晋大地富甲一方。山西处于中部地区,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特征明显,表里山河也使得可耕地少,普通百姓靠天吃饭依赖严重,灾害抵御能力差,也对人丁、六畜增长的需求旺盛,导致信仰空间巨大。所以有钱回乡建庙就成为山西人回馈乡里的重要方式,也是在外乡打拼的老板们最能在故乡露脸的大事之一(其他大概还包括造桥修路兴学搭台等)。
大概是因为商业头脑发达,实用主义盛行,所以山西信仰多样性堪称眼花缭乱,寻常的佛道儒、宗族祖先不说,不常见如炎黄二帝尧舜禹皇天后土,罕见如唐叔虞、窦犨、狐突、赵武、三嵕、崔府君等地方神人,可谓不放过任何一片有雨的云彩。
有钱的地方千千万,建庙的地方万万千,可是唯独山西的古庙保留下了很多。当然从直觉上猜测,大概毁掉的比留下的要多得多,但要么基数大,要么别家毁得更多更彻底,反正现在的山西坐实了地上文物第一的头把交椅。
山西为什么能留下这么多庙?山西人的较真执着大概起了很关键的作用。听老乡讲,在山西两件事不能干,一不能拆庙,二不能拆戏台,干这两件事是对当地人最大的伤害。所以古庙被挪用做仓库、教室、校舍,或者任其荒废,但就是不会去主动拆除,也给我们今人留下了无数的断桥流水畔两辔相逢时的意外际遇。
古庙这般破落的原因也是同理,不过是没钱没需求了。经济重心的转移和人口的流失导致了山西的存在感跌入谷底,现代社会的进化使得神格落幕,流动性增加的社会让人没了故乡、没了宗族,只能在香车洋房上炫耀自己的成就,修庙这种事,已经失去了舞台和观众,自然也成了上古遗音,只剩下抱残守缺的份了。此外古庙曾经承载着教化一方黎民的功能,那些依粉本而绘制的壁画,如同统编教材,为一个个地处偏僻交通不便的村镇男女老幼传教着忠孝贤愚、礼义廉耻。而现在,除了搞艺术的和搞艺术品的,谁还会再把目光放在那些生动的塑像和壁画之上,去倾听他们无言的诉说呢?
当然被遗忘也未必是一件百分之百的坏事。好的一面是,被遗忘更好的保留下了时光的倒影,反而逃避了因翻修而带来的破坏。听闻山西某县某寺获批国保,县里的企业家激动之余,捐巨资对大雄宝殿进行了落架大修,原殿修葺一新,壁画、彩绘、梁架信息荡然无存。可全县上下官民各方对此举全部给予高度肯定。从山西老百姓的角度看,佛光寺只是从唐朝开始就没钱修葺的荒庙,万荣稷王庙是从宋代就开始无人问津的野寺,真正的灵宫旺刹得是常修常新的那种。
至于山西古庙的未来,我也说不好。大概如作者在诸龙寺篇所说的,就算这些破庙修好了,又有谁愿守护,又有谁会来探访呢?如果无人守护无人探访,那为什么要修复呢?
最后还是说回本书,说白了就是破村残庙访画记,文字并不复杂,解读基本看图说话,少有有价值的延伸和深度的解读,甚至还有值得商榷的地方。比如所谓《捞虾图》中的虾,我倒觉得是传统画鱼的笔法,对岸的明明是小童,不应是妇女。而书中最有趣的地方,不是壁画,反倒是其中与村民和看庙人的交流。
说到这里,最后我发个愿,如果哪天有谁出一本关于山西看庙人的书,我一定会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