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分岔中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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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诠释那些“存在的被遗忘”的生命事实是童伟格《西北雨》写作的出发点。为此,童伟格在小说书写中编织了不同的时间分岔,分别利用祖父、父亲许丰年、儿子许希逢这三组互相交织的记忆向度,揭示出个体生命经验的迷惘与沉痛如何在分岔的时间中形构为一种时间性的“乡愁”。《西北雨》这部小说因而焕发出诗性光彩,具有了永恒意味。
(一)复活“存在的被遗忘”的事实
在《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一书中,胡塞尔洞察到了现代文明的危机根源乃是人类“生活的世界”被客观经验所遮蔽这一现象——实证科学支配着全人类的认知领域,成为塑造人类世界观的唯一原料,但无休止地发挥科学野心从事对世界的改造时,却导致了另一种层面的丧失:“这种唯一性意味着人们以冷漠的态度避开了对真正的人性具有决定意义的问题”。一旦剥离尚且无法由实证科学验证的精神世界的形成物,人的存在的完足性就面临提前夭折,在通往形而上学的真理的途中受到主体的忽视与遗忘,于是连同人自身的存在意义也一并崩溃了。那么如何重建隐匿在知识经验背后的“生活的世界”?复原尚且无法且永远不可能被客观科学性征服的人性的存在?海德格尔把问题的答案交给语言本身,并假设语言中存有一个人的此在(Dasein)的本真居所,即使其长期处于蒙昧混沌的未知状态,我们也仍可借助语言照亮意识的阴翳去探求这一所在:“我们在语言上取得的经验就将使我们接触到我们的此在的最内在构造”。诗人的语言随之而变得神圣起来,因其能造就一个完美的情形,从而将尚未言明之物“特别地亦即诗意地带向语言而表达出来”。那些“存在的被遗忘”的事实在诗人取得的经验中得以自明,因此正式迈入了文学表达的畛域。米兰·昆德拉沿着这一沉思轨迹出发,并受到塞万提斯留下的宝贵的文学遗产的精神鼓舞,庄重地肯定了小说的价值,认为小说能对人类展示出绝对纯粹的忠诚,以陪伴的姿态不断更新人类对生活的诠释,并激发人对生活的认知激情,鼓励人去真实地诞生在生活里,从而学会以永恒的视角展望,守卫并抵抗“存在的被遗忘”——“把生活的世界置于永恒的光芒下”。米兰·昆德拉的揭示使得小说的功能延展至语言深处,与“思”共同放置于寻获真理的路途,在想象的空间中发现从未被发现的,言明尚未被言明的。小心翼翼避开经验世界对“生活的世界”损害与侵略,复活“存在的被遗忘”的事实,《西北雨》的写作正是一次晦暗精神地带的自我检阅与再度审视。童伟格改变了传统书写的路径,赋予个体历史的演绎以一种混沌的从未进入客观分析视野的意志,自然而然瓦解了实证主义的现实野心,一切建构与命名在此全都失效,语言的效能与潜力变得前所未有的巨大。《西北雨》利用诗人的语言完成了这一实验过程,步入“能指”与“所指”仍互相纠缠一片的经验荒原,将叙述核心重新聚焦于备受冷落的边缘存在,并以一种模仿与象征的形式加以文学表现。这一高度升华的书写方式已近似于言语的乌托邦。罗兰巴特把言语的乌托邦定义为一种想象的语言,是最大限度挣脱经验束缚的“完全原始的、天堂的言语,是亚当的言语”。而小说家们在人的存在本质全面驱动下完成的书写,就是在建构这样一种言语的乌托邦。“存在的被遗忘”的事实因语言的充分提炼而显得纯净,渐渐显得鲜磊而棱角清晰,最终成为了扎根于黑暗精神海域、尚未被侦测被表现的思维荒原中言语乌托邦的原始材料。如同《西北雨》篇首小孩许希逢与母亲相伴而坐、俯瞰整个城市时的自白:“我才发觉,当时我的母亲,一定也如我一般,对这城市大多数的地域,其实都陌生极了”。这些“陌生极了”的事物正是散落于经验之外的“存在的被遗忘”的事实的投射。当这些表达层层折叠入《西北雨》的书写,逐一被观看、被诠释、被繁衍成各种支线形式时,又同时秩序井然地接受了某种根源性质的统摄。这种统摄关于记忆中的时间的寓言,关于生命形而上学的意义的求索,更是关于“存在的被遗忘”的生活真相的重新阐释。
(二)分岔的时间
时间的无穷分岔构成了《西北雨》叙述的脉络。小说中的时间摆脱了单向度线性流逝的羁縻,能够在倒叙和插叙的方式中灵活地倒流、横切、转折。这使得每一次时间交汇的堆栈都充实了故事轮廓的某一片段,等待最终将畸零的碎片拼成完满的整体,让最初的记忆得以充分召唤并浮现于读者眼前。然而,时间与时间之间并不能形成格栅,生者与死者,消逝的或仍存活的,因为时间分岔的演绎,得以消弭一切经验的阻隔而同时在场。这让人想起博尔赫斯那篇著名的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故事中的彭㝡花了十三年写一本未完稿的小说。那是一部“毫无道理”的小说,“主人公在第三回里死了,在第四回里又活了过来”。自相矛盾的小说草稿汇编形成了一座“时间的迷宫”,时间在其中穿插组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我而没有你;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显然,《西北雨》也在意图打破时间线性流动的常规,绕开经验的束缚,书写一个博尔赫斯式的时间的寓言。童伟格取消了对小说各个章节命名的权力,代之以“卷首”、“卷上”“卷下”这样漫不经心的刻度,是因为他意识到了时间分岔的复杂程度足以引发对语言意义的消解。时间自由地将一切历史与记忆完善地整饬,因而再无需任何画蛇添足的附丽。这让小说的写作变成一场漫长的梦呓,于是故事就在梦呓似的氛围里展开。开篇是一个熟悉的城市场景,借由小孩许希逢的眼,见证了家族的成员们,无论是正活着的或是已死的,正以一种“自信、俭省而整洁”的方式重聚在一起、温馨地生活:“我们总将面饺汤菜分着吃,所有人每样都吃。唏哩呼噜,匙筷交错,像在祭飨残存在我们身体里,所有祖先的亡灵”。这样的场景是生发出家族记忆的节点,是最后也是原初的时间标识。整个厚重的家族历史以亡魂展演的方式牵引而出,占据刚满十岁的许希逢的记忆,于是小孩学会将线性时间逆转排布,集结四散的家族亡灵,用以演绎精神梦呓与心灵杜撰的场景。尚且为孩童的许希逢面对着的是一整个家族历史的艰辛,以及安置于背后的一个庞大而模糊的时间之谜——何以“时间本身,单纯地让每个人终成鳏寡”?童伟格在这一个谜题的十字路口,发明了时间的三组分岔,拨转了时间流动的方向。祖父、父亲许丰年与儿子许希逢,分别扮演了三组时间分岔的主体,均衡分割了不同的时间。这三组分岔彼此渐近、平行、交错,织成了一张家族历史的大网,共存于同一个叙事场域。
祖父的时间分岔属于山村。在那个老三合院里,他驯养了祖母,驯养了父亲许丰年,驯养了土地,驯养了地底的溪水,乃至驯养了时间本身。祖父担任了领养者的身份,以他自己的方式将一切身边的事物纳入自我管辖的领域并悉心照料。秉持着坚毅的决心,祖父认真地生活成另一种时间的刻度,创造出一个小小的世界。因而他仿佛是拥有了造物者的光辉,从此步入了永恒的隧道了:“他有自己的节气和作息,也有自己的败亡方式”。像是熟稔地掌握了时间所有流逝的向度,祖父的时间分岔形成一个圆满的循环。起点与终点都缺席,祖父凭借平静的勤勉以及“孩童般的天真与无伤”,在那个小小山村中,夜以继日经营着从古至今一切人与事物。世界遂成为他辛勤踏勘的领土,永恒因祖父的领养而从此有了形体,彼此糅合共通,达成协商。哪怕等到世界末日地球四散与毁灭的时刻,祖父也会仍旧保持着造物者似的温柔神情,在寂灭中化身为永恒:“他仍会端坐原地,不会惊慌,不被动摇”。
父亲许丰年的时间分岔属于光武岛。他离开山村,离开了祖父圆形时间的管辖,奔赴自己的时间分岔的命运。那座状如侧卧之犬的岛屿,教会父亲许丰年适应军人的身份、安心做一名“公路运输领导士”并努力接受一枚抵港的废弹杀死陈佳赐的悲哀:“那颗杀死陈佳赐的废弹在其中。令人悲伤的是:彼时的它看起来那样光亮、健朗,并且目标明确,一如独自努力活过多年、即将消失前的陈佳赐”。父亲的时间分岔在这座岛上陷入混乱的境地。一方面,他已无法返回祖父所驯养的山村的时间,回到那平静和缓的被厚待的温床。另一方面,他也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整理清楚光武岛上残酷的命运的因果了,进一步陷入精神紊乱、记忆迟滞的漩涡境地。于是他被认作是异质的存在,被关进岛上的病院,只能“亲手将时间细细消磨、碾碎,像倒进沙漏的瓶颈,倒过规定的节点,让一天顺利过渡”。病院中临床的“小偷”教授父亲开锁的知识,然而小偷却在后来“偷了一整座疗养院,把自己关在里头”。这给了父亲“锁”的意象,让父亲联想到岛屿本身于他自身就像一座上了锁的“狗笼子”。后来,当这些经历发酵为故事讲述给儿子许希逢听时,父亲许丰年的身份就替换成了那个坠落在敌国小岛被关押进狗笼子的飞行员。飞行员一直努力想要触摸的门锁,也同时是父亲念兹在兹的时间分岔的关键节点。只因那把锁隐喻了父亲对生命终极意义的联想,对于它的寻求,就是父亲对生命根本问题的答案的寻求:“其实世上也没有所谓的南北东西,极近或极远,只要能够摸到这道锁,扣问它,他所站立的方寸之地,瞬间就是边境,就是海角与天涯”。然而那把无形的锁已然超出人类生命经验所能捕捉的极限,消隐了所有踪迹,难以寻获,静默地与时间相互融合,凝结为时间本身。这使得父亲许丰年的时间分岔一直被困在光武岛这一座牢笼中,一生都找不到折返的出口。
儿子许希逢的时间分岔属于大城。彼时在光武岛上担任士官的父亲许丰年与返乡度暑的大学生母亲相遇,他们两人的时间交汇与叠加,诞育出新的时间分岔。年轻的母亲返回学校念书、工作和生活,与宣布决定独自带大孩子的父亲许丰年分离。在这种情形下,儿子许希逢的出生,无疑代表了时间分岔所导致的错误参数。许希逢在流浪和迁徙中逐渐察觉,他身上那份关于爱的残缺和空洞感受,也许该归结于自身与世俗平凡的家庭生活的解离。非正常的成长状态让他不断猜想自己生命的源起,乃至连无关紧要的姓名内涵都做了绝望的揣度,好借此来说服自己存在的合理性,仿佛是为了自我宽慰似的、对自己开了一个令人心碎的玩笑:“我重建自己,猜想自己自幽冥……父母命名我为许希逢,印象所及,他们很少一同出现在我面前,仿佛那样做很猥琐”。面对这一生都悬而未决的时间难题,离开光武岛的父亲许丰年,携带着心灵的裂痕,以一种半逃避的姿态,驾驶一辆破旧的计程车穿过大城,载着儿子的童年,辗转于一个又一个住所,意图修正时间分岔的错误给儿子许希逢造成的损伤,不断重塑着小孩对家的想象:“我总将那些搬迁之途想得异常迢遥,仿佛不如此,就无以对自己说明:我是如何在不断的迁移中,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学会了和手握方向盘的父亲保持安全距离”。小孩从一次次告别中懂得如何接受自身早已成为时间分岔的一部分。他将消失的小猫阿发与死去的朋友小王找回,“别在我的胸膛,像一朵朵永远盛开的花”,好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并不孤绝,阿发和小王,都和自己一起,正慢慢变成时间分岔的错误参数。对小孩而言,父亲的形象“薄弱地存于情感的删减中”,是“现成的,扰缀人事的黑洞”。身处与父亲共同的“日常生活”消失的时刻,小孩成为了旁观者,他旁观了离开光武岛后的父亲,保持着自己时间分岔的特殊形态,怎样生疏而笨拙地嵌套进与之并不相称的父亲角色的全部过程。小孩同时也成为矫正者。他用以对抗时间分岔的方式是不断暴露时间的错误本质,会和已被时间抛弃的人事对话,会在午夜模仿父亲用一根铁丝打开邻居的门锁:“我猜想,时间被我周折扭曲了,仅凭灰败的意志。我猜想,那日之后,在静默中,我变成一个更奇怪,更令父亲不知所措的人”。儿子许希逢的时间因此进入了含蓄深永的反思空间。时间分岔的错误触发了他对家族历史的招魂。从这样一个侥幸的末端回溯,他努力折射出父亲、母亲、祖父、祖母,乃至世世代代的游魂身上时间运行的轨迹,以了解自身如何被漫长的记忆沉淀积压为一个“存在的被遗忘”的时间分岔的错误。
(三)乡愁的解构
《西北雨》里时间分岔的发展,催动了童伟格对乡愁母题的复写。这种壮丽的历史重述,驱使飘零的个体由各自孤立的时间分岔纷纷返回至精神的原乡。“乡愁”因而消解了传统的空间感,具有了时间性。回到一个时间诞生的最初的原点,生命荒原变得无边广阔与寂寥,令人感到平静和忧伤,如同艾略特的诗里写的那样:“我既不是活的,也未曾死,我什么都不知道,望着光亮的中心看时,那是一片寂静”。时间分岔就恰好建立在那“光亮中心”的“寂静的乡愁”上。“乡愁”的内涵,已然被时间抽象化了,寄寓了古典的面孔,往往需要人投以最深挚的悼祭,在生命的火焰逐一升腾和熄灭后,去缅怀人所能抵达的最终的故乡。
祖父的时间分岔由俄狄浦斯神谕式的“乡愁”所塑造。当祖父回顾成为“浮尸”后裔之前的婴孩记忆,认识到彼时仍在父母怀抱安睡的他,毫无准备地领受了海王对他命运的判言:“这尿溺里的婴孩死时,将比他的父母,离家更近”。这则神谕的宣告,因其直达终局而显得过分残忍,困扰着他那实施了溺亡自杀的父亲,并让他变相成为了弑父的元凶。于是祖父离开家,过着远离故乡的生活,登上北方大港的邮轮,做了一名船员,镇日漂泊于海里,真正变为没有故乡的人:“在那里,举目不见故土,所有人的时间都漫无所止地延长了,然而,每秒每刻在真正的异地里,像针轻轻搔刺所有人”。但是,那则关于命运的神谕开始唤醒祖父的时间分岔。就在某一天,他结束了海上的生活,下了船,重回岸上,跟随栽种班去重新勘探他的土地,去重建他的家,去把他的“乡愁”重新安放在山村的那个老三合院,慢慢随之衰老败亡。从少年时决心要挣脱“乡愁”的祖父,终于还是践行了海王的预言,多年之后迂回地拥有了故乡,“他像躺在一艘灯火通明的鬼船上,在琉璃世界里,沿途卸下时间、秩序与关于记忆的距离。只是,对他而言,脱离视角,世界即成永昼”。似乎是无法逃避的悖论,海王的神谕演化为祖父的“乡愁”,呈现出环形的时间分岔。遥远的故土与眼前的山村合并了记忆、距离、生死,将命运的开篇与最后结局,平等地并置于圆形时间的流逝,使得首尾的区分永久失去了意义。祖父坦然地接受一切,由此他掌握了驯化时间的能力。哪怕等到就地躺倒变成忘川,他依然是一个时间的诗人:“他想着:我必定来过,若不是在过去,也会是在将来……对他而言,人间的启示在其间,神的预感也在其间”。
相较于祖父温润地容纳了“乡愁”并活成“乡愁”本身,父亲许丰年与儿子许希逢的时间分岔,则显露出被“乡愁”损害的绵长伤痕。只因那“乡愁”的所在,穷尽了生命所能给予的最大期许,他们面前所展现的,是从未被时间消化的幽深的暗渊。父亲许丰年,执着地洄游到光武岛的时间,是因为那座岛关联了死亡的真相,由此永恒地困住了父亲。当杀死陈佳赐的废弹如故事中飞行员的飞机坠毁爆炸,生命余烬飘摇焚尽时,父亲发现,在那一刻,“他整个人,全副身心,已经离开现场,离开时间了”。父亲许丰年的时间分岔,因为像“见证了亡灵真的灭散”,涵摄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那世间经验永不能感知的寂灭的须臾,太过壮烈,太过残酷,以至于父亲许丰年,过早地将自己锁进这一黑洞般的“乡愁”意象中,满目疮痍,无法抽离,于是他渐渐把整个世界丢掉了,连同儿子许希逢,这个被认定为错误的时间分岔的参数,也成为了被父亲遗弃的对象。这让儿子许希逢意识到个体生命一生都难以摆脱的孤绝困境,就连面对的是因血缘形成牵绊的父亲,也要学会接受他猝不及防的告别时刻的来临:“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这样一个午后,是会被自己的父亲,这样丢在路的尽头的”。儿子许希逢的“乡愁”,就这样在父亲离开后的情境里,从被遗弃的时间里生长出来。他的“乡愁”是“一头穿心的小象”。那头小象最初隐喻了小王的死,其后渐渐隐喻了所有被时间遗忘的人与事,包括从家中走失的小猫阿发,藏在冰箱无人知晓的女孩阿南,以及许希逢他自身。许希逢牵着这头小象回家,他就终日与死亡的思维相伴了。挽留一切被时间所放弃的,坚定地矫正时间分岔加诸于自身的错误罪名,许希逢冷静地揭晓了他生命的答案——那永住恒常的“乡愁”,始终将他的整个时间分岔都置于死亡的凝视下:“每日每夜如此连缀,像一个无以安眠的长夏,像世界本身,我明白自己无法活着离开了”。
宿命轮回的牵引与必然降临的死亡终局,从《西北雨》的时间分岔中抽绎出,赋形了这绵邈深重的“乡愁”。愈发接近最初的原乡,就愈发懂得了时间的谜团究竟如何汩没个体的意志,引导所有人统一穿越芜杂的世间之后,最后独自沉默着面对生死的荒原,彷佛那就是终局,就是开端,就是神谕安排的一切命运的尘埃落定。所有意义的返归,需要靠洞彻死亡真相来得到救赎。在时间消逝的尽头,无论是祖父、父亲许丰年,还是儿子许希逢,都完成了各自时间分岔的建造,他们与世世代代的家族亡灵重逢,与之同在了:“如果这意味着团聚,那么,在这个世间,没有什么可以叫作分离”。
(四)写作一部永恒之书
E.M.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一书中,曾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赋予《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无限延展性做了精准诠释:“不论是人物还是境遇,所代表的都远非它们自身而已;它们身上都烙上了‘永恒’的印记,虽说它们仍然自成其为个体,不过它们同时又都扩展开来,去拥抱永恒并呼唤永恒来拥抱它们”。童伟格《西北雨》的写作,一定程度上也具备了这种“朝向无限的延展性”。《西北雨》的人物、故事、情节,都因时间分岔的存在而显得那样支离破碎,很难具体想象是否真的发生过能用逻辑去推演的情境。因此,童伟格所想要在小说中真正表现的,并不单纯是虚构的故事展演,而是试图如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般,排除经验的干扰去描述一个“能够包容我们全人类的境界”。而那些“存在的被遗忘的事物”,如时间,生命,死亡,这些为全人类所共享、太过谙熟以至于忘却的所在、或是太过陌生而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边界,就是永恒最好的藏匿之地。写作让“永恒”从黑暗中得以现形成为可能。为了在书写里实现这一目的,童伟格采用了詹姆斯·伍德所描述的“自由间接体”的叙述方法,让读者“通过人物的眼睛和语言来看世界”的同时,也用上了“作者的眼睛和语言”。他训练了一种独属于他自己的语言节奏,温和柔缓地流宕于文字,在绵密叙事中穿破线性空间,与小说人物的告白交错,构成四处折冲的情感回旋。正是他声音形象的淋漓印刻,才确立了《西北雨》这部小说的诗性气质。他把自身和角色的情感流动巧妙地缝合,让读者不断摆荡于“全知”与“偏见”两端时,逐渐明白怎样去适应这种梦呓似的意识流的编织,怎样追逐模糊的文字图景而得到终极线索去完善个体的心灵共振。这让《西北雨》的书写,每一句话都充满了隐含的意味,既分类出了不同的时间分岔的对象,又协调统一地指涉着被庸俗日常所隐匿的关于时间与乡愁的生命母题,为作品构建出能无限延展的永恒基调。就这点而言,《西北雨》同时也具有了鲜明的实验精神,因它在读者接受领域更新了审美经验。正如耀斯所强调的那样,这种经过精心锻造建构的审美经验的革新,能够最大限度地还原被异化了的世界并使之返归到之前的纯真状态,“从而把被遗忘被压抑了的现实归还给我们的意识”。童伟格重塑了读者的阅读期待,鼓励读者对于被压抑的“存在的被遗忘”的经验进行再认识,这大大丰富了小说内容阐释的可能性。历史、文明、记忆,这世间的一切形体,最终都无法抗衡时间的摧毁与磨蚀。而那些从“存在的被遗忘”的事实中衍生出来的人类心灵对自身形而上学问题的追寻,才能拥有不朽力量,直至与时间并肩,这就使得《西北雨》更有可能真正成为一部永恒之书。
参考文献
1.童伟格:《西北雨》,四川: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
2.(德)胡塞尔(著)、王炳文(译):《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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