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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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维·斯特劳斯回顾学术生涯时发现,是地质学、精神分析和马克思主义让自己摆脱新康德主义僵死的文字游戏,转向充满新发现的人类学研究。这意味着,地质学这一看似对客观事物的研究,不但改变地球的历史(更准确地说,是改变人对地球历史的认识),也扭转人对自己的认识。如同列维·斯特劳斯,地质学的给我们的启示至今值得进一步思考。
平衡与失衡
环保主义和动物保护主义者对人类本身的看法值得玩味。他们引证古人类学和考古学的证据,人类这一物种迁居之处,那片区域便在短时间内,出现大规模的物种灭绝,而物种灭绝的速度往往与当地人类文明的进程有很强的关系。一个基督教原罪的翻版神话在环保主义语境下出现:人类站在自然的对立面,带着某种邪恶的动机破坏生态平衡。
但地质学的发现改变了我们对生态平衡的认识。跨越各个地质年代,我们会发现,在排除诸如天地大冲撞一类外生的灾难,生态系统内部因素同样也在破坏自身的平衡。层叠石向科学家揭示,在地质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中,世界被蓝细菌统治。蓝细菌的造氧效应,引发了“氧气大屠杀”,大多数只能生活在低氧环境下的厌氧细菌灭绝,又为多细胞生物开辟新的生态位。作为大部分生命(海底生物除外)必需物之一的氧气仅仅是蓝细菌的生存的副产品。而大量在泥盆世晚期之前,还没有出现高大的树木等陆生植物;但到了石炭纪,开始出现巨大的石松、巨人般的木贼类,以及茂密的蕨类森林,却没有与之相适配的分解者。植物固定的大量碳元素不再以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的形式回归大气,地球由此进入冰河时代。
地质学和古生物学的发现向我们展示,所谓的和谐生态只是在短时间内看到的幻想。生态圈在无数物种生灭中,抵达平衡的同时又失去平衡。人类作为生态圈的一部分,原本就在这样的运动之中。若是基于以上认识,我们有必要重塑环境保护的伦理内涵。
受造与造化
和谐生态,这一在短时间观察而得到的刻板印象,隐含这另一种更加古老的观念:受造论。受造论是早期地质学家力图辩驳的观点。受造论认为,世界一开始是神创造好的,而在创世之后,世界不再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和谐生态也是基于同样的思路。生态圈仿佛一个一开始便被设定好的体系。每种生物在这个体系中扮演固定的角色,发挥既定的功能。但这一静态的模式很难解释氧气一开始仅仅是蓝细菌生存的副产物,而煤炭如同现在的塑料一样,是早期陆生植物遗留下的无法被分解的垃圾。
与被动的受造论不同,我们在漫长的地质历史看到的是某种内生的造化活动。随着旧的生态位消失、新的生态位出现,生态系统中诸要素所处的结构,和这些要素在结构中发挥的功能也在变化。我们甚至可以说对地质历史的认识,让我们发现意义是如何内在地发生、变异和消失的。而这些意义本身也联系着我们这些生活在生态圈中的人。也只有通过这样的考察,一种新的自我认知和新的自由才会诞生。因为,受造论中,造物主总是作为压制一切的力量,凌驾于所有事物之上,也隐含着压迫的思想来源。与之相对,当我们考察到是内在于自己的因素造成这一切时,才能达成真正意义上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