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谈 | 三宅唱✖小笠原惠子：导演如何读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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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文原文初刊于综合性文化网站CINRA，原址：https://www.cinra.net/article/202211-keiko_dnmkmcl
采访、撰文：宫田文久，摄影：Takeshi Tatomohiro，编辑：井户沼纪美
登载时间：2022.11.22
由三宅唱执导的电影《惠子，凝视》将于（2022年）12月16日上映。由岸井雪乃出演的主人公小笠原惠子是一名先天失聪的职业拳击手。片中主角的原型就基于小笠原惠子的自传《别认输，惠子》创作。
作为一名患有听力障碍的职业拳手，小笠原的职业之路克服了重重困难，她直率的人性在作为新故事而诞生的《惠子，凝视》中依然随处可见。
本文以三宅唱与小笠原在东京的一次对话为基础，探讨了一部“诚实”的电影所具备的魅力。 在采访过程中，小笠原用“发语”及手语两种方式回答着我们的问题。而我们的提问则通过手语翻译员南琉霞、永井珠央和加藤信子传达出来。我想特别说明，以下采访稿得到了为我们提供对话翻译的三位的支持。
* 与其说是导演不如说是“格斗家”，以及“真实”——对三宅导演和影片的第一印象
一位拳击手站在河岸，满头大汗，咬紧牙关，有些不知所措地凝视着水流。用16毫米胶片拍摄的《惠子，凝视》呈现出了主人公惠子新鲜的姿态。母亲担心地问她“拳击还想打到什么时候去”，一直支持她的拳馆也即将关闭，惠子战斗的姿态安静地触动了观众的心。
这位充满魅力的主角，其原型就是小笠原惠子。小笠原出生于1979 年，曾在2010年至2013 年作为职业拳击手活动。整个职业生涯，她有四场比赛战绩，三胜（一次KO）一负。在她的自传《别认输，惠子》中，记录了自己在患有听力障碍的状态下打拳以及成为职业拳击手的故事，整个过程面临诸多社会障碍。电影就是根据这部自传改编而成。
那个年代，职业女拳手甚至都没几个。小笠原的职业拳击生涯从寻找可以接受听力障碍患者的拳击馆，到获得职业考试机会，途中坎坷非常。最终她如愿成为一名职业拳击手，并以其强悍的竞技风格征服了观众。
大约三年前，关于小笠原的这部电影开始启动，她回忆起了第一次见到三宅导演的情景。
小笠原：比起电影导演，他看起来更像一名格斗家或拳击手。因为他剃着光头......（笑）
三宅唱为人友善，性格平和，给小笠原留下了深刻印象。当小笠原看过由这样一位电影创作者拍摄的《惠子，凝视》后，她的感受是“真实”。影片的前段描绘了由岸井雪乃饰演的惠子的第二场职业比赛。小笠原也生动地回忆了自己的第二场职业比赛。
小笠原：看到她脸上痛苦的表情，我想起了自己当时的痛苦心情。当时哪怕比赛正在进行，我也想立马结束，直接回家。（笑）这非常逼真，我看得也很痛苦。
* 小笠原传递给导演和演员的“诚实”感
《惠子，凝视》根据小笠原的自传改编，但塑造了一个新的“惠子”。影片描绘了2020年代的新冠疫情，当时，用口罩遮住嘴巴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于是，一个共时性地生活在我们身边的惠子被搬上了银幕。也就是说，这个新故事的目的，确实不在于重现小笠原惠子的人生。
然而，正如主人公的名字所象征的那样，如果没有小笠原，就不可能有这部影片。上文小笠原提到了比赛途中想要结束比赛立刻回家的心情，三宅唱的这部电影，继承的就是小笠原的这种“人性”。
三宅：读到小笠原女士的这本书时，我对很多事情都感到惊讶和惊奇。比如她写道：“我是个超级怕痛的人。”我先入为主地认为，拳击手和格斗家要么喜欢痛感，要么忍着不说。所以小笠原女士对我说出“不，疼起来真的很疼 ”时，我笑了。她真的好诚实，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片中，惠子对教练说“我怕痛”后，教练还夸她“你可真诚实”。这一场景就是这样诞生的。 三宅说，影片的整个世界就是在继承这种诚实的基础上形成的。
三宅：我有时也会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和 “就该这样”的常识而忍受微小的违和感和不快。但从现在开始，我想表达我不想做某件事情，或者相反，我喜欢做某件事情，就像说 "我不喜欢痛 "一样。
在拍摄这部影片时，我想确保自己不会错过任何产生这种感觉的瞬间。我并不想“再现”小笠原女士的人生，而是想用和她一样的感觉来看待这个世界。
饰演女主角的岸井雪乃也孕育了这种“诚实感”。 岸井在电影项目伊始，就开始跟随三宅导演练习拳击直到现在。据导演说，岸井至今依然无法观看影片中的某个场景。
三宅: 因为她会觉得很沮丧，很不甘心，觉得“我为什么没躲开那一拳？”因为我把它写进了剧本呀。（笑）拥有对剧中没能做到的事情感到不甘的热情，岸井和惠子的性格完全一样。我也感觉很惊讶，可能很多人没法相信这种事吧，但它确实存在。
*镜子是电影的重要元素吗？认识自我，想象无形
在此，我想提请大家注意拳馆里的一件道具。它经常被电影镜头捕捉到，那就是 "镜子"。
在一个可爱的场景中，惠子和拳馆馆长（三浦友和饰）在镜子前并肩打拳，他们的动作完全同步。在四周都是镜子和窗户玻璃的拳馆中，擂台上的人，将步法传达给了擂台下的人，这是多么美丽的一段画面。或许，镜子是这部影片中一个隐秘而重要的元素。
当我们问小笠原“镜子”对她意味着什么时，她不解地莞尔一笑：“诶，镜子 ......？”随后又回答道：“我想，它和 ......嗯，它对于观察身体姿态非常重要。”
可能是我擅自将镜子当成了一个重要元素吧。这时，三宅导演接过了问题，问道：“如果拳馆里没有镜子，你的拳击进步会变慢吗？” 小笠原回道：“是的，会很困难，尤其是对初学者来说。”
三宅进一步追问：“所以我们可以理解为，要想打好拳击，就需要通过镜子确认自己现在的状态。”小笠原则回答：“没错，这很重要。”
采访时，在场的一位了解小笠原平时状态的搭档补充说：“在镜子前，她非常专注。即使有人从侧面映入镜中，她也会毫无察觉。”结果小笠原立马说：“什么？我没那么专注的啦。”
了解自己，并由此想象别人的样子——或许，“镜子”中确实存在着某些东西。三宅进一步谈到了《惠子，凝视》中“镜子”所映照出的意义。
三宅：要谈论镜子呢，首先那里当然要实际存在一面镜子...... 但换一种说法，通常情况下，当你用摄像机从正面拍摄一个人时，你看不到他的背面。但通过镜子，可以让我和观众意识到“啊，这个人拥有我们从正面的角度看过去看不到的部分”。
这样，即使在没有镜子的场景中，我们也能始终意识到“我们无法完全了解角色的所有，这个人拥有我们看不见的部分”。在这部电影中，这是必要的一种思维。作为一个听力正常的人，我不可能完全理解一位聋人。但我可以不断重复想象。通过不断地重复想象，我会不断认识到“我是在并不完全了解一切”的基础上拍摄这部电影的。
*“我觉得如果不拍摄整个街区，就无法描绘出惠子”
从眼前我们所能看到的这个人的形象出发，我们得以窥见更大的世界。这种感知方式也与《惠子，凝视》中描绘惠子周围人及风景的方式相关。
“多亏了我的教练和周围所有人的支持，我才能站上拳台，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正如小笠原所说，拳击虽然是一项个人运动，但它不是一项单打独斗的运动。即使在一个回合最激烈的对抗时会听不到助手教练的声音，但站在场上的这个人身上积累着通往拳击场的日常风景以及整片街区。
《惠子，凝视》通过电影这一表达媒介对这一现实做出了回应。影片不仅展现了惠子及周围人物的关系，还展现了惠子晨练的河边风景、从她头顶和眼前驶过的列车灯光，有些甚至是完全没有人物的空镜。对三宅导演作品非常熟悉的忠实粉丝可能还会想起他的《无言日记》，这是一系列他用 iPhone 拍摄的日常生活片段。
拳击手个人的形象及感觉，同时反映了整个世界。《惠子，凝视》就是一部能让我们感受到这种悖论的影片。对此，三宅说：“总之，我是从‘描绘惠子’这一想法出发的。”
三宅：我认为惠子作为一名拳击手，能够感知到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东西。所以我觉得，如果不捕捉惠子的感觉，比如她在公交车上或河边感受到的世界，如果不拍摄整个街区，就无法描绘惠子。但终究，我想要描绘的是惠子。
*成为激发下一个人行动的电影
惠子的原型小笠原依然继续着自己的生活。除了拳击，小笠原还体验过各种武术和搏击运动（她说自己是柔道黑带和柔术紫带），目前正在用手语教授格斗技。
小笠原：参加我们课程的人多种多样，有儿童、妇女和老人。最重要的是交流。在普通的拳馆里，聋人往往很难与他人进行交流，很多人会感到孤独从而放弃。我们正在努力创造一个能让人们用手语交流的地方，在这里他们可以聚在一起练习。这就是我正在努力的方向。
小笠原希望《惠子，凝视》能让和她有同样遭遇的人们看到。
小笠原：我认为有听力障碍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会遇到很多困难。有很多人和我有同样的烦恼，所以我希望能为他们提供帮助，如果他们在观看影片后有所感悟，我会感到非常高兴。
最后，三宅导演特意为电影的公映说出了自己的寄语。
三宅：当我读到小笠原女士的书时，内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而当我看到饰演惠子的岸井雪乃出现在我面前时，内心再次受到了触动。如果看过这部电影的观众也能感受到触动，我会非常想和他们聊聊，这将是非常纯粹而有趣的事。就像小笠原女士还在继续她的人生一样，看完这部电影后，你可能会开始新的工作，甚至辞去现在的工作...... 如果这部电影能为你带来某种契机，我会非常高兴。
成为激发下一个人行动的电影——《惠子，凝视》直到“最后一秒”都在向观众传达这一讯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