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自公众号“新声PRO”(ID:xinsheng-pro)
「她尝试把一般文学创作者视野范围之外的东西都纳进创作里。」
就在当下,大头马正在合肥做网约车司机,这是她的新工作,在此之前, 她在刑警队实习过,去南极跑马拉松,也在南京红山动物园做过动物饲养员。她的笔名也是,第一次听到「大头马」三个字的人,很难将它和一个严肃文学创作者挂钩。9月,由理想国策划,大头马刚刚出版了她的新书《国王的游戏》,在这本中短篇集里,她试图将严肃文学的议题讨论与游戏这种流行文化元素进行结合,不仅涉及概念上的游戏题材,还在具体游戏中汲取灵感。《国王的游戏》发布会上,同为作家的苗炜感慨作家群体之间可能也存在「代沟」,将如何在文学创作中处理手机、短信、社交媒体等现代信息视为一种技术难题,他对大头马如何处理游戏元素感到好奇。我们对大头马的关注正来自这种「代沟」。「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本书会怎么写,会以什么样的面貌呈现在我们面前。」理想国出版编辑H认为,大头马作品呈现出比较难得的新鲜感。从写作技法上,这可能来自她对不同元素、类型、话题的有机融合,特别是那些正在被当下年轻人讨论和关注的内容。艳粉街、老钢厂是东北作家群作品中的经典意象,将读者带回到上个世纪的东北,大头马的作品里有的却是桌游、《明日方舟》、抑郁症和气功热。另一方面,大头马的创作呈现出强烈的当下性和即时性,她关注一个正在发生中的社会,驱动她创作的灵感也往往来源于当下的生活实践,很多时候,她的作品能在现实中找到具象而实在的对应。比如,她在疫情期间组建了一支「战队」每天上线玩游戏,于是创作出短篇小说《和平精英》;又如,她在南京红山动物园做志愿者时,爬梳动物行为学家康拉德・劳伦兹的过往,写出与后者著作的同名短篇《所罗门王的指环》;刑警大队的实习经历被她收入进现实主义小说《白鲸》之中。作为大头马的编辑,H认为「她尝试把一般文学创作者视野范围之外的东西都纳进创作里」。大头马的小说曾经两次入围宝珀理想国文学奖,理想国在过去几年已经成为青年文学创作者的重要孵化地,班宇、双雪涛、陈春成等人都曾通过理想国进入大众视野,通过中短篇集,这些青年作家更快拥有了自己的第一本书。我们对大头马的关注也不仅仅来自一个灵魂有趣的新人作家。今年在IP改编上的一个明显变化是,严肃文学正在重新受到来自影视行业的关注。此前,万玛才旦已经买下她《谋杀电视机》的版权,后续将由其子久美成列进行影视改编。今年的平遥国际影展上,大头马的《白鲸》入围「迁徙计划·从文学到影视」推介会,她再次接到了不少来自影视方的橄榄枝。在这些具体项目之上,大头马对当下社会的关注,对流行文化和类型元素的熟稔,也包括她的生活和工作方式,可能都意味着一种离新一代年轻受众更近的内容,代沟可能不止存在于文学上。一本关于游戏的小说
游戏是大头马生活方式中固定的娱乐项目。疫情期间,她组成「战队」每晚打游戏。后来,她从《和平精英》这款游戏中汲取灵感,创作了同名小说,收录进《国王的游戏》。引入游戏元素,源于大头马文学训练尝试:她希望通过不同形式把游戏跟小说结合在一起。《和平精英》的创作原点来源于她想练习军事文学的语言风格,比如怎样写出战地紧张的节奏感。在游戏过程中,大头马会猜想:游戏里存在大量人机玩家,如果他们有感受的话会怎样?这一猜想被她放进小说《和平精英》里,四个主角都是人机,每一轮游戏都没有记忆,后来的觉醒过程,有些人开始带有一点潜意识,或者残留上局游戏的记忆。这让我联想到美剧《西部世界》的设定,它们都是描写人机觉醒的过程,蕴含着哲思。大头马小说中的游戏,似乎更多在提供一种理解故事的模型和框架作用,几篇通读下来你会发现,游戏只是媒介,她小说的内核是现实主义。实际上,当人工智能有了自我意识后会怎样的假想,正是科幻小说的经典母题。大头马解释,人机的使命就是死去,而不是活下来,因此小说几位主人公最后没能超越整个游戏机制,即便进了决战圈也还是会死掉,整部小说的悲剧性就立住了。同名中篇《国王的游戏》相对特殊和敏感,大头马坦言并非写游戏,而是写政治。她曾经置身一场社会运动,观察中发现每个群体都有各自的动机或利益,这使得一场社会运动变得尤为复杂。这刺激了她创作欲望,但她无法直白地写,最后从「阿瓦隆」这款桌游切入,用隐喻和架空的方式写寓言故事。在多次见面会被问及这篇小说时,她都不愿赘言,希望读者能够自行调动想象。由抽象的隐喻激发各类想象,每个读者都可以有自己的猜想和答案,这或许从另一个维度实现了小说的超越性。H认为《国王的游戏》中的小说,每篇风格都很独特,并建构了很完整的世界,『我没玩过游戏都被吸引了』。书中选篇《明日方舟》看似写疫情,实则写的是近年社会讨论度很高的抑郁症。而《赛洛西宾25》是把幻想和气功热结合,内核是写人,背后探讨生命的意义。「我们希望推出一些能够经得起时间的沉淀,在未来也许会成为经典的作品。」小说的未来样式
为了给故事找到最佳表达方式,大头马甚至研究过跨媒介叙事的可能性。「我未来不一定继续写小说,或者单纯以文字方式讲故事,我想尝试把媒介跟小说融合,创造出新的艺术形式出来。」她很欣赏台湾诗人夏宇对诗歌与出版形式的创新,比如有的书设置成刮彩票;有的还做成幻灯片样式;有的则对半切割开的,可以用任何的上半页跟下半页结合去读,可以有非常多的阅读方式。大头马在新书《国王的游戏》中初次尝试了这种方式,短篇《幻听音乐史》里讲述了只存在于脑海中的音乐的故事,为了让读者感受到那段音乐,大头马在书内插入了一段乐谱。她还新奇地提出,未来想把小说以策展的方式搭建出来,比如说在一个建筑物里呈现,进入建筑物里游览就可以读完一篇小说。讲故事的大头马,为了让故事能够触达更广泛受众,也经历过观念转变。以前,她比较追求先锋、实验、形式化的写作。自从读到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的一本小册子之后,她转变了观念,认同写作要尽可能到考虑到越大众、越普通的人。但如何兼顾好文学性与公共性,也是一门学问。「可能是很具体的技巧问题,确实有一定难度,但并非不可兼得。真正伟大的作品,大多是雅俗共赏的。」大头马以萨拉马戈的《死亡间歇》举例。小说开篇第一句话是:「第二天,没有人死去。」萨拉马戈设定有一天死亡从世界上消失了,根据这个设定去推演,从国家政体到宗教政权,再到普通人都会发生什么。「它就是雅俗共赏的,因为所有人都能读懂,而且都能有所共鸣。但它又非常深刻,呈现了人类社会的复杂性。」一种新的面貌
作家邱华栋最早注意到大头马是在2017年。一天,他逛书店时偶然遇见《不畅销小说写作指南》,立马被标题吸引。《畅销小说写作指南》不亚于小说写作的「葵花宝典」,大头马却反其道而行之,以反套路的方式写作来吊足人胃口。大头马作品给邱华栋的阅读感受是,有的作家作品读完,你能知道哪些可以模仿,或者哪些可以学习,但大头马「我觉得我跟她有代差,有很强的距离感,(我)写不出来她这种小说」。「大头马在今天的小说家群体中是极其独特的存在,她的写作气质是我们很少见到的。」在介绍理想国选择与作家合作时看重的特质时,H说,文本是最重要的参考维度,作家的精神内核、面貌必须是新的,内核不能是一套陈旧的观念,最好有能和当下读者产生连接的东西。《国王的游戏》中的八篇小说是大头马从她近几年的小说中精心挑选出来的,收到书稿后,H整整两个下午都沉浸在大头马笔下天马行空的世界里。「书稿涉及领域很广,喜欢游戏、音乐、幻想、科幻、推理的群体,都能从她小说里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头马可能还不止形式上的新颖,她作品中不乏对社会的关照。在H看来,大头马对现实有超乎寻常的关注,她不是体验生活、寻找素材这么简单。她的作品看似天马行空,很有幻想性,但她也试图传递更深层次的内容。H以《全语言透镜》举例,故事在探讨语言的背后是不是有一种普适性的、哲学的思想,「这种内容我们更多在论文、说明文里看到,但她会写成小说,我很少能在小说里看到这样的东西,她小说里有很多智性的东西。」从自身阅读经验出发,H认为很少有跟大头马有类似气质并且在小说探索上走得像她这么远的作者。但当下可能一些读者还不太能接受这种比较新的文学样式。「我猜想,也许未来的读者读她的小说,会有更强烈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