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些成就的经典——十大古典悲剧之赵氏孤儿

  《赵氏孤儿》，元纪君祥采《左传》、《史记》、《新序》等史料而后作。1755年，伏尔泰自传教士马约瑟译成的法文本改编的《中国孤儿》在巴黎上演，盛况空前。
　　赵氏孤儿的故事之所以能流传千年，在于前半截情节的曲折离奇和扣人心弦,而说它仅是部功败垂成的经典.在于其后半部的主人公"有党性而无人性",读过这本书的人应该记得赵氏孤儿在听到程婴告知的真相后，马上就怒发冲冠要去找屠岸贾报仇，问题也就出在这里：为什么他马上确定程婴说的是真相而不是谎言？虽然他和程婴是有父子之名，但当时他已经被过继给屠岸贾了，背着生父名义的程婴也是因此得以依附在屠岸贾府中。生不如养，养不如教，权衡之下，程婴只占了名义上的“生”和一部分的“教”，赵氏孤儿理应跟屠岸贾更亲一些才对，没道理只因为程婴的话和画就马上做出一个颠覆他的生活和改变人生轨迹的选择。再者说，屠案贾纵有千般不是，毕竟养育了他二十年。春秋时代的伦常关系固然乱，兄妹乱伦弑君弑父不绝于史书，但纪君祥写作的时代伦常关系可是早已确定了，而且纪氏前文的笔调也是亲情味十足。到了赵氏孤儿，却让他在听信（假设他已经相信）了某一故事之后，马上就打算把养育他的名义上的父亲“把麻绳背绑在将军柱，把铁钳拔出他斓斑舌；把锥子生挑他贼眼珠，把尖刀细剐他浑身肉；把钢锤敲残他骨髓，把铜铡切掉他头颅。”，一部剧作的主角（也许程婴出场次数更多，但赵氏孤儿却是当然的主角）是这样一个轻信盲从并且残忍毒辣的人，我想不出这样的作品怎么会可能成为经典。
　　
　　再回过头来看，我们应该可以想到赵氏孤儿虽然最后被程婴以铁一般的事实说服了（以我国古典小说的写作习惯，大概是滴血认亲滴骨认亲之类），他还是会有过怀疑；虽然最终会去杀了屠岸贾，但报仇过程中他不可避免也还是会想起之前屠岸贾对他的种种恩情，会有动摇和不忍。但作者却一个字都未曾涉及这两种合乎人情的情节。这又是为什么呢？
　　
　　当年我曾经试着去读《四书章句集注》，除《孟子》外，其他的内容可以说很枯燥，但即使这样我还是被其中几个字镇住了，这几个字也许可以解释上边的问题，而且其力度不下于“食肉寝皮”“析骨为爨，易子而食”这些词，那就是——全存天理，灭尽人欲。
　　我们民族的主流文化并没有给中间地带的人们留下什么出路：所谓明辨是非，所谓势不两立，所谓不共戴天，所谓大义灭亲，所谓对敌人要像冬天一样冷酷无情，所谓批倒批臭再踏上一只脚教他永世不得翻身。赵氏孤儿乃至此后一切面临相似处境的人们都身处窄崖之上：不能犹豫，不能徘徊，不能左顾右盼，不能回头，前面站着一个人，杀了他，踩着他的尸体过去，前方大路可通天。
　　也正因为如此，纪君祥不愿，或者不敢，甚至根本就没想到去写赵氏孤儿的犹豫和动摇，既然大家在乎的是夷夏之防（有学者认为屠岸贾为胡人，影射当时的蒙古政权）正邪不两立冰炭不同炉和反革命分子划清界限，你塑造出一个对阶级（民族/家族）敌人有感情的反革命（汉奸卖国贼）分子出来是何居心？听过相声《八扇屏》的人会记得其中的陆文龙，他和赵氏孤儿的处境相近，被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养大，被告知真相后都是大义凛然义无反顾决绝且毫不犹豫地要去杀掉过去的父亲——今天的仇人。我们的英雄们在明辨正邪方面有着太清醒或者冷酷的认识，在人性方面却有着太严重的欠缺。
　　当然，这样说并不是说屠岸贾们无罪，他的手段之残忍也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只因为私人恩怨，居然在屠灭赵氏满门之后还不满足，为了找到一个婴儿要把全国的婴儿杀尽。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在为屠岸贾辩护，认为赵氏孤儿不该报仇，而是想让他报仇时可以再“婆婆妈妈”一点：他最终会杀掉屠岸贾，但他在这一过程中会怀疑、动摇、思前想后、不忍，甚至会有逃避，自私的念头。也许这样的赵氏孤儿当不上“英雄”的称号，但这样他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约三百年后，蒙昧的欧洲，另一部关于复仇的戏剧在英伦三岛诞生。这部戏的主人公背负着杀父之仇，但却拖拖拉拉左思右想延宕不前；他错过了很多好的机会，并且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但却成就了一部经典。他叫哈姆莱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