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不了,写不下去,禁
上一次读到头晕目眩的作品,还是《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坐公交,阳光在住宅楼投下的倒影,蕴藏着绝望。对女性最极端的暴力形式,就是战争。和平时期,老鸨和妓女共同经营,偶尔老鸨还得关心她们,免得营生遭了损害。法律上区分紧急情况和非紧急情况,到了战争时期,被征召为慰安妇的女人,在慰安所过的日子,非生非死,用手枪射,拿刀扎,扇巴掌,辱骂,家常便饭,她们的死亡稀松平常。紧急状态下,连日本士兵、军官都有今天没明日,“被迫奉献”的女人们远低于他们,自然不需任何在意。
读的不快不慢,快了,对苦难的历史不够尊重,慢些,不敢联想,不能联想,下身溃烂,拿高锰酸钾兑水洗,剜去子宫,读几面就得缓缓。有时会思考这一问题,经历过奥斯维辛集中营或是慰安所非人虐待的人们,究竟凭何种精神力量活下来,当幸存后回忆起,又该如何清理创伤?维克多.弗兰克给出的答案是,无论处于何等境地,人都有选择态度的自由,人的生命在于追求意义,他选择不再恐惧,多姿多彩的尝试。金学顺奶奶说:“我是孤身一人,也没什么好顾虑的,那么残酷的日子里,神让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天。”她活下来,是为了真实的证言,让世人永不忘记那段历史,文明不能倒退。而书中的主人公,她在命运的接力中,无意间成为了韩国活着的慰安妇中的最后一人,她借住在外甥的房子里,还有亲人,她不能站起来,公开过去,为日军罪行作证。她在恍惚间无数次回到过去,在家乡小河里摸螺狮被抓,心里默念那些女人的韩文名字“己淑姐、寒玉姐、后男姐、海今、金福姐、秀玉姐、粉善、爱顺、冬淑姐、莲顺、凤爱、石顺姐...”,望见十三岁戴着面具的小女孩。苦难改变扭曲了她的一切,不能生育的身体,隐姓埋名的未来,她拖曳着那段噩梦,可怜厨房里被黏住的老鼠,生了无数崽子年老被抛弃的狗,担心抓来死麻雀的猫,她不知道如何处理与自己的关系,太近了,会崩溃,远些,很陌生,“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每当想思考自己的时候,最先产生的感觉就是羞耻和痛苦。”她熬下去的动力,是想回家乡再看看妈妈。
男人战死沙场,被追悼为烈士,女人保家卫国,同样是英雄。可是“慰安妇”呢,她们处在尴尬的位置上,她们被敌人虏去,侥幸逃回,本该同样享受英雄的待遇,可是她们身上带着“羞耻”的烙印,成为激昂的胜利叙事中,隐姓埋名的一群人,战争结束了,“羞耻症”却要伴随她们一辈子,直到死亡将一切掩埋。(韩国)没有人敢第一个站出来,直到一九九一年八月十四日金学顺老奶奶出来公开作证。公开的她们,可能会面临亲友断绝往来,忍住伤口,咬牙生活,人们又会放任这段历史远去,有没有一条折中道路,既保留真实的证言,又能保护她们的隐私,待到老奶奶们去世后,再公布相关证言。制度从来不曾在女性受污损前,费心为她们搭建隔离创伤的作证程序。
人们往往好了伤疤忘了疼,军国主义的幽灵盘旋在东亚上空,反战电影千千万,书籍连年出,叫嚣仍层出不穷,几个人的野心,牺牲的是一代人的幸福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