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故事”:不断诉说,宫本百合子

日本近代女性文学与当时社会的亲密关系密不可分。伴随着自由民权运动的崛起,一群渴望自由、追求平等的女性作家显露锋芒。她们或刺痛着封建家长制的痛点,抛弃传统封建伦理观念,怜悯社会底层人物的悲惨生活;或高举人权、平等的旗帜,激昂呼号,寻求个性的解放。这种勇敢的追求不仅仅反映在她们作品中的主人公形象上,更映射在她们生活中女性作家本人的坚定立场上。
宫本百合子,其父为一位备受瞩目的工程师,而母则是一位贵族学府的毕业生。然而,她毅然决然地脱离了自身的社会阶层,积极参与日本国内无产阶级作家同盟,深陷无产阶级革命的激流。在战后这一段时期,宫本百合子迎来了她创作生涯的巅峰,她的作品充溢着对底层人民的深切同情,以及对当时日本阶级关系的犀利而深刻的洞察。尤其是她对女性命运的关切和对女性地位的深刻关注,为她赢得了诸如女权主义斗士等头衔。在日本无产阶级文化联盟成立之际,她荣膺中央协议会委员及妇女协议会负责人之职,并担任《劳动妇女》杂志的主编。
众所周知,在宫本百合子并不漫长的一生中曾不断被捕入狱,作品遭禁,但她依然留下了许多优秀的文学作品。这本随笔集中,汇聚了她1927到1948年的随笔杂文,内容涉及她包括写作生活在内的生活方方面面。有对于父权和父亲身份无比辛辣深刻的揶揄和调侃——“日本作家在现实生活中的情感,即便是亲子互动,他们采取的仍然是过去非常陈旧的形式”;有对于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呼吁——“我们虽是女人,但我们不想在男人的恐吓中生活。我们必须坚强地面对恐惧、凭自己的力量来生活”;对日本女性作家局限性的指摘——“她以男性为中心,也就是没有对封建的社会习俗进行批判,而仅仅是主张男性能做到的女性也可以”;对女性书写的“不可见”性的遗憾——“如果女性的书写成了从眼前飘过的泡沫,该是多么悲哀的是啊”;自然也有对永井荷风、夏目漱石等男作家的“吐槽”(看得我直呼过瘾)。这本随笔集,不仅是诉说了宫本百合子自己的故事,还通过她的文字诉说着女性的故事。
家务劳动、婚姻育儿、文学写作、社会风气、大众娱乐,你能想到的,她都能想到。
我震撼于她对于女性气质的思考,她审视着“女人味”对女性的规范,以及这一概念的“双标性”。在不同国家或地区,对女性的“女人味”使用不同的标准进行规范,这种规范时而是贤妻良母,时而是红颜知己“解语花”。每一种女性被要求扮演的角色,都暗示着她们在社会中失去了自主权。女人味这一概念与女性内部无关,而象征着以男性为主导的社会对女性的期望。因此,渴望真实生活的女性开始在自我中体验到正面和负面的女人味,似乎这也是当时女性与自我抗争的根源。
最搞笑的是,女人味的变迁就是时代变迁的注脚,也许几十年前是女主内的“女人味”,战争时期就是国防夫人会那种工作形式的“女人味”。女人要像女人的样,但女人的样儿到底是什么样,不归女人管。我又不禁感慨,宫本百合子这个内容写于1940年,80多年了,日本不还在搞什么“女子力”么?前辈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大喊)。
在随笔中,宫本还对电影等大众娱乐进行深刻思考,提出了电影中的女性角色是否真正具备主体性的尖锐问题。特别是在电影的恋爱场景中,女性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拥有独立的性格,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直到1975年,劳拉穆尔维在“凝视”概念的引导下,建立了关于看与被看、主体与客体、叙事与景观的二元对立的理论格局,从而揭示女性的被动地位。她将精神分析作为分析电影父权意识形态的工具,想要阐述电影是反映甚至操纵社会对性别差异的认识的。然而,宫本百合子在1937年就敏锐地感受到电影作为一种大众娱乐,其中的女性总处于被动地位。她认识到,在满足观众快感的电影作品中,拍摄者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服务,女性被呈现成性对象,接受男性审视的目光,承受男性的欲望。因此,那个时代的一些传统叙事电影,尤其是爱情电影,女性的出现往往成为不可或缺的景观元素,她们的出场总是能够提供色欲的景观。宫本百合子当时敏感地体察到这一点,并对此提出了深刻的质疑。
这本书既是宫本百合子“她(自己)”的故事,也是她看到的每一个“她(女性)”的故事。相信在阅读时,你我都会反思并对比自己的生活,产生一种“此时此刻犹如彼时彼刻”的震撼、愤怒和无奈。
宫本的小说作品延续了日本传统的典雅语言和含蓄笔意。她善于刻画人物内心世界,描绘人物微妙的情感变化。然而,在叙述自己生活思考的随笔中,她的文风朴实无华,反而带有一丝尖锐辛辣。真诚地阅读她的作品,你会发现,无论是小说还是随笔,她简洁朴实、充满情感的文字会为读者带来无尽的力量,正如她的人生一样,有力地支持着每一位热爱文学和生活的女性在自己的人生中述说她们的女性故事。
强烈推荐这本书给大家,感谢这本书让我结识了译者彭老师,我珍惜与你的缘分和友谊。愿你我都能像宫本百合子一样,不断奋斗,不断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