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霸淩者」的杜甫兼述詩人偽飾與自戀

對杜甫其人的研究和評述,古今有諸多定論,如「最偉大的詩人」「詩聖」「愛國憂民」,也有「愚忠自負」「褊躁傲誕」「高而不切」等負面評價,標題中的「霸淩」「偽飾」與「自戀」則少有人提及過——我並非真的要對杜甫做出這種評判,因為我自己也會覺得浮誇荒謬,況且我並沒有更多的材料和論據亦志不在此。但正因他是杜甫,是千古一人,幾乎是超出我們評判標準之外的人,所以才以他這個形象為闡述對象,目的在於最終跳出杜甫去討論詩人這一整體。不妨將這些文字視為偉大不朽的杜甫的又一次溫和而包容的獻身。從前我因杜甫而孤身入蜀,居成都四載,後又追尋杜甫足跡出川入秦,途中每為感念,雖有動情暗合之處,畢竟如隔靴搔癢走馬觀花。至多年後自己的人生與心境都到了後半程,尤其是在愈發察覺到杜甫種種不堪之處,才愈發能欣賞敬愛他作為一位真實的人而非聖人。「見異為知音耳」,相信杜甫也認同劉勰這句話。
緣由是有天我讀到一首名為《兩百個雞蛋》的口語詩,詩人應是一位官員或者領導,全詩如下:
部下的父母 從蘇北老家提來 一鐵桶雞蛋 客人走後 我們一個一個地 把它們撿到筐裏 妻子說 這算不算收賄 我心裏「咯噔」 一下 這一路顛簸 居然一個都沒破
和格律詩或我們常見的現代詩不同,口語詩反而更強調詩眼和主旨的,往往是某一句話某一個詞,在最日常的表達中給人突然重重一擊。這句詩的詩眼在與「一個都沒破」,配合詩的題目《兩百個雞蛋》,其結果顯而易見:將一個奉承角色驟然寫活了。這個人不能直接送錢,加上送錢自己也不划算,所以就送兩百個雞蛋。這算是中國底層人民所共有的人情世故或者說「智慧」。因雞蛋未碎這個細節,我第一時間想到杜甫《野人送朱櫻》詩,其中也有類似的細節和詩眼:
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 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勻圓訝許同。 憶昨賜沾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宮。 金盤玉箸無消息,此日嘗新任轉蓬。
舊時讀此詩,我會讚賞第一句中「也」字埋伏後文的神來之筆,寫昔年京城禦賜櫻桃之紅;偏愛嘗新二字清新生趣,自覺是子美真切性情;末尾「任轉蓬」三字尤其深得人心,雖則河山凋敝,人世俗情猶應可尋,豁達超然。但在讀到這首現代人的口語詩時,我突然發現了一個以前從未瞭解的杜甫。
請先讓我簡略陳述一下這首詩的相關背景和含義。這首詩被認為寫於上元寶應年間,也就是杜甫定居成都後的兩三年間,場景是在他的草堂。那時候的杜甫草堂靠近鄉野,周圍鄰居很少。杜甫剛到成都沒多久,錢糧就耗盡了,以至於到了窘迫潦倒寫詩四處借錢救難的地步。在寫此詩時情況應該已好轉許多。要注意的是,即便如此,杜甫在朝廷和民間都是很有聲名的人,蜀地的一些官員、畫家也都仰慕敬重他,尤其是當時身居高位的高適更是他的好友。不過,即使是高適,也沒有頻繁救濟杜甫。眾所周知,杜甫在成都時心境與詩境都變得更有生意情趣,更接近百姓與自然,也就是說,他的詩在成都時,達到了一個更高的境界。然而正是在這樣的境界中,也無可避免地掩藏了詩人的私心與不堪。現在我們來看「數回細寫」「萬顆勻圓」這兩個細節,這八個字所描述的是這樣一件事:一位附近的農民精挑細選了許多櫻桃專程登門拜訪送給杜甫,因為怕磕破櫻桃,為此杜甫要從家裡拿器具分好幾次仔細地倒進去。這農民送櫻桃的舉動和心裡,在我看來和送雞蛋給領導是有共同之處的,因為他是杜甫,是著名的詩人,是有可能重返朝廷的大官,如果換做別人,這位農民大概就不會有這樣的舉動。況且那一兩年間,成都地區還發生了旱災,正是戰亂頻發,國家存亡人人自危之際。誠然,杜甫的美名與可貴,遠不止一籠櫻桃。雖然櫻桃是皇帝對大臣的賜品,非常珍貴,對於那位農民而言大概也只是山野偶得。但重點不是這些,重點是杜甫對這位農民的心理和行為進行了美化和合理化,並且習以為常地以詩人的角色,將一位農民的心意變成了他追思大明宮受皇帝恩寵的工具,而杜甫本人可能絲毫不會意識到他的這種心理和行為習慣。《杜臆》評此詩:「公一見朱櫻,遂想到在省中拜賜之時,故『也自紅』『愁仍破』『訝許同』,俱喚起『憶昨』二句,而歸宿於『金盤玉箸無消息』。通篇血脈融為一片,公之律詩大都如此。」此評語大抵不差,聯繫起來看,更是唏噓。對比寫《兩百個雞蛋》的那位詩人,他妻子的那聲充滿懸疑的詢問:「這算受賄嗎?」以及他本人觀察到的「一個蛋都沒有破」的這個細節與反思,我認為,杜甫是不如這位現代官員詩人的。
需要再一次強調的是,我並非試圖通過這樣一個細節來批判杜甫,也絕無惡名化那位農民的淳樸心意,人和人之間絕對是善意居多,何況杜甫本人的確是窮苦而又誠摯親切的真正的好人,我只是借由杜甫這個化身在討論詩人這一整體。否則在兩年後他重回成都,不會有鄰里官員歡喜慶祝甚至途中人滿為患的場面——儘管這也同樣驗證了前文所述的那種下對上的心理和行為。我只是試圖做出一種提醒,提醒人們對詩人有更多具體的瞭解,並且打破對詩人、對偶像的想像和神聖化。如維特根斯坦所言:「對科學的偶像化是我們文化的衰落的最重要症狀,甚至可能是其助因。」而在科學之下(我並非認同科學高於藝術,但科學的確遠於藝術,比如人類進入太空生活,再偉大的山水詩也失去其意義了),我們對藝術的偶像化更是有如沉屙一般曠日持久。但因為科學是直接深刻影響全體人類命運的事物,所以哲學家或者普通人都能察覺到異樣,而藝術因為其本身極具欺騙性和虛無性的特質,就使人們忽略了其中的衰落與危險。即使不從心裡、哲學、行為模式等方面談論,作為自認是杜甫的知音和同行,我也依舊會在人性的角度對這種發現表示擔憂,因為我自己也有這樣的心理和行為:詩人們為了他們的藝術,為了不朽,實實在在地「利用」和忽視了他們身邊的人。
嚴重一點說,我認為,這是一種藝術的霸淩。
藝術和藝術家們對普通人的霸淩是由來已久而又固若金湯的,這是種普遍的現象,儘管它難以被察覺、認同。但如果一個詩人不承認這一點,那麼幾乎可以斷定他是虛偽的,而這種虛偽,在試圖消除的同時,也一定會暴露在他的寫作和生活之中。「終其一生,杜甫始終在兩個相互矛盾的願望中徘徊:隱退山林間,或是置身廟堂上。貧窮和家庭責任感始終是妨礙第一個願望的主要因素。不良的健康狀況和忠誠直諫的責任感則是第二個願望的阻礙因素。」洪業指出了杜甫一生中最重要的特徵,這種不平衡,也許更大程度上加劇了杜甫的虛偽的部分。
讓我更嚴苛、極端一點,在杜甫另一首備受推崇、彰顯他偉大人格的詩中,同樣可以用另一種視角看到他作為詩人的虛偽與霸淩,這首詩叫《又呈吳郎》:
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 不為困窮寧有此?只緣恐懼轉須親。 即防遠客雖多事,便插疏籬卻甚真。 已訴徵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
毫無疑問,這是首好詩,詩中透露出來的杜甫的人格也是细腻、溫暖而光輝的,以這樣一種近似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方式看待杜甫也無必要,但他的這位後輩吳郎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已不得而知。通常來說,他可能會因為杜甫這首詩拆掉他的籬笆,和這位無食無兒的貧苦婦人友好相處,對他本人而言,也可能是一種人格上的升華;對那位婦人而言,也許以後又能吃上棗子(但也可能節外生枝)……不管如何,正如我在討論《野人送朱櫻》時,重點不在於此,重點還是在杜甫作為一個詩人、一個「官員」潛意識的心理和行為。並且,這首詩和《杜臆》所評價的完全一致,又是通過種種字眼和細節,把那些屬於普通人的情感,最後歸於他的終極理想「致君堯舜」。
讀詩越多,越能察覺到其中的隱隱可佈之處。詩人使用文字,同時也被文字所用;詩人創造理想,但同時也被理想異化。這種相互關係不僅難以察覺,而且不易克服。布羅茨基說:「就像癮君子依賴毒品,詩人就是那種對詩產生依賴的人。」在我看來,對於很多詩人和藝術家而言,已絕不只是依賴這麼簡單了。這就不得不使人懷疑,這樣情形之下創造出來的作品,到底稱得上優秀、偉大,甚至永恆嗎?「因為顯然,無論一個思想家多麼關注永恆,當他一坐下來寫他的思想,他就首先考慮的不是永恆,而是注意力轉向了怎麼樣留下一些永恆的印跡。」漢娜·阿倫特很明確地指出了這種微妙的具體所在,如果藝術創作存在某種終極方式,那麼這些注意力的分散和細節顯然是會阻礙作品走向永恆的,或者說,這樣的作品和思想幾乎是無法永恆的。
不妨讓杜甫的受辱、獻身來得更徹底些吧!他作為一個詩人,除了霸淩和虛偽的部分,還有一種自大的自戀,以及自戀背後更多更深可值得探討的東西。杜甫是非常自負而又自戀的,他深知自己的作品會名垂千古,而其他人將身與名俱滅。不僅是杜甫,許多藝術家都是如此,無論他們偉大與否。這種自戀似乎也體現在杜甫對李白的戀慕,李白,這個真正的逃避型人格的自戀狂,做了杜甫一輩子沒法做的事,寫了他一輩子寫不了的詩。在追求這種千古永恆的境界中,杜甫和李白在活著時無疑就已經成為一種共同體。古希臘人將人類稱為「有死之人」,在有死之人的個體生活周圍,環繞著不朽的自然和不朽的諸神。為此,漢娜·阿倫特在《人的境況》這本著作中,寫下了一段近乎完美而又神性的經典文字:
「人,雖然作為個體是有死的,但他們以做出不朽功業的能力,以他們在身後留下不可磨滅印跡的能力,獲得了屬於自己的不朽,證明了他們自身有一種“神”性。人和動物的區別恰好不在於人的類屬性:只有最優秀的(aristoi)人,始終證明自己是最優的(aristeuein,一個在任何其他語言中都找不到對應詞的動詞),“熱愛不朽聲名勝過可朽之物”,才真正是人;其他滿足於自然所能提供的享受的人,都是像動物一樣活著和死去。」
我們不得不承認,古往今來的帝王將相、藝術家、思想家甚至是商人和大盜都有過這樣的理想。我不認為這種理想是應當的,但我也無法、無意質疑和推翻它。我只是覺得,一旦一個詩人、藝術家有了這些理想,那麼他作為一個「霸淩者」的身份會更為加固甚至會更為殘酷。說到底,我也不覺得藝術是多麼重要的、偉大的東西,除了藝術家們本人將它奉為一生的永恆的事業。去年我寫過一個短篇小說叫《詩歌酒館》,借由裡面的人物之口,不妨在這裡再復述一遍:
「……至於茨威格曾經痛心疾首地說,『詩人是人類最後的守護者』,這話未免有點理想主義。如果真的存在末日,那麼人類最後的守護者一定是能夠戰鬥的人。也就是說,如果今天我們坐在這兒,戰爭、饑餓、瘟疫正在發生,能夠讓我們活下去,充滿希望而又良好有序地活下去的,一定不是詩人,當我們登上諾亞方舟時,如果要捨棄掉一部分人,我相信人們甚至會第一時間選擇讓詩人去死。有誰真正愛詩人嗎?有嗎?當一個詩人就坐在我們面前,我們真的願意像最親密的朋友去擁抱他,親吻他嗎?我們這群人總是聲稱詩歌是我們最忠誠的愛人和最浪漫的夢想,但我們其實都明白,詩歌不能改變現實,也不能挽救心靈,夢想之所以存在,僅僅是為了提醒我們還有區別於現實的另一個世界,除此之外並無意義。如果說我讀過寫過那麼多詩,有得到過什麼答案的話,那麼我現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們:現實,就是一切問題的答案,而最為可笑的是,我們身在現實中,身在答案中,卻永遠看不清它,也改變不了它。」
「……我只是反對文學的高傲,反對藝術的高傲。它們當然重要,但你們難道從來沒有意識到一件事嗎?我們一說到藝術,就總覺得是一個優秀的人類所必須,是文明的核心,是美好的追求,是最高尚的事業。我們還會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仿佛一個人不讀書就不配為人,不配成為人類文明和進程的一部分。你們仔細想一想,我們的藝術,我們的藝術家們真的關心那些最需要關心的人嗎?或者說那些人需要藝術的關心嗎?我知道你們認為藝術是為了讓更多有能力的人保持思考、良心和審美,認為世界只是由這一小部分人改變的,也許是這樣,但不幸的是,真實的世界永遠是由大部分的人組成,那些不讀書的人,那些目不識丁的人,那些不懂藝術的人,那些不夠智慧也缺乏審美的人,由他們的哀傷與幸福組成。實話說吧,我愛他們天生的詞不達意,卻有更多真誠樸實的表達;我愛他們關心蔬果勝於文明,因為莊稼歉收掉眼淚而非悲劇美學。我覺得,是時候反思藝術對人類的霸淩了,或者說是我們這群自以為瞭解藝術的人,對那些真正生活在這個世上的人的霸淩。我們必須得培養、鞏固一種新的觀念,那就是一個人可以不必讀書,不必深刻,也不必有任何身份,比如說『文化人』『藝術家』『思想者』之類,人只是人,不是嗎?從某個角度而言,無論他是高雅還是低俗,美好還是醜惡,都沒有關係,在我們的這個所謂的人世,我們每個人,只是他自己而已。」
我們不應該因為杜甫和他的詩,而忽視野人、吳郎、貧婦他們真正的處境,任由诗人成为我们唯一的视角,唯一的表达,反而我們應該以他們的視角和语言,去看待和深究杜甫。藝術家既非弱勢群體,也非偉人神明,藝術家只是人,人有人的血肉、情感與境況,而藝術從來不在人之上。這並非藝術無用論,相反,正因為藝術有用,正因為藝術有獨一無二的重要性,所以才需要更多地思考、異見和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