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默的这些年里,我依然听得到我的声音
看书前先看了三宅唱导演的《惠子,凝视》,放眼影史都寥寥无几的女性拳击手主题(想到的貌似只有《百万美元宝贝》),女主角先天失聪却以惊人的意志力和努力踏上职业拳坛的励志故事,只要表演和剧本保住基本盘,总是能打动人的。
years go by if i'm stripped of my beauty
and the orange clouds raining in my head
不过更吸引我的,是三宅唱把女主角小笠原惠子的故事放在了 covid19 的时代。
在这场席卷全球且一度(看上去)旷日持久的人类危机中,即使身在发达国家如日本,绝大多数人都被夹在了疾病带来的威胁和遭受巨大冲击的日常生活之间。
就像不时出现的人迹寥寥的街头空镜,或者夜间惠子从天桥下走过,上面飞驰而过的轻轨列车投射到她身上的、因为速度过快而显得斑驳模糊的光影:不管外界怎样,惠子——还有所有人,都平等地(指都可能感染疾病)按自己的方式寻找他们的生活。


带着对电影的好感找来了原著《惠子,别认输》读,却发现,与其说《别认输》是《凝视》的原著,不如说前者是后者的“前传”,一部交代电影开头“2020年12月东京”之前,主人公小笠原惠子的人生记录。
在这段人生里,惠子是一个出生就没有左耳听力,右耳戴上助听器也只能听到一点模糊声音的残障姑娘。父母为了能让惠子像正常的青少年一样生活,选择让她进普通的小学、中学,而不是通常(像对待妹妹)那样让她去聋哑人学校学习。
不难想象,几乎听不见声音的惠子在普通学校会遇到怎样的困难:只能靠看嘴型去判断、接受同学和老师的表达;性格内向的她,在无法顺利沟通后变得更加孤僻;不出意外地因为无法正常交流受到“听人”同学的欺负甚至霸凌;即使是老师,普通学校未经训练的教师,如果没有意识到惠子“听不见”这个事实,必然会对惠子的教育或多或少施以一些不公平的方式,引发惠子的逆反而与教师作对……
years go by will i choke on my tears
till finally there is nothing left
在“听人”习以为常的世界,在能正常用语言——包括听觉障碍人士用手语——做充分交流的世界,上面这些困难一般都不难解决。但难就难在无论社会采取怎样的福利措施,残障人士总会处于一定的弱势。
电影中便利店店员推荐加入会员能有优惠省钱,而惠子在没有明白店员本意的情况下直接挥手表示了拒绝;在书中惠子因为听不见身后骑车人的铃声而被当成怪物,电影中则有不慎把擦身而过的行人钱包撞落在地,没有听到对方要求她捡起钱包并道歉的要求径直而去,被对方大骂的场景。更不用说在强度非同一般的职业拳台上,听不见裁判判罚、听不见拳赛开始结束的钟声、听不见教练指导、听不见对手呼吸频率以此判断对方的疲劳程度等等给拳击手惠子带来的巨大困难。

对这一切,惠子选择一个人默默承受:“说出来又怎样呢,还不是要一个人面对。”
把这句话放在三宅唱所创造的电影环境中去考虑,感觉又有了更深一层的寓意:在 covid19 的时代,每个人都处在属于自己一段的非常时期。但不管怎样,一年,两年,三年,对一般人来说,这段非常时期总会过去。但对惠子,她的“非常时期”却是要漫长得多的一生。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作为书的“惠子”是在讲述听力障碍人士在社会生活中遇到的各种困难,这是广义上的“非常时期”,是其他身体有不便的残障人士都会遇到的“非常时期”。而作为电影的“惠子”,更集中在那些努力以一技之长好好生活,与命运做抵抗的个体化的“非常时期”。
one more casualty
you know we're too easy easy easy
书里的惠子打拳之外,供职于一家牙科医疗器材公司;电影里的惠子是在一家看上去也就是经济型的小酒店担任清洁后勤工作。在前者,惠子手工制作物料和少量的行政工作似乎无需和同事做太多交流也能完成,但必要时同事也会主动帮她做手语翻译。在后者,三宅唱特别设置了惠子和同事用唇语和手势交流处理客人遗落物件,甚至给后辈作指导的情节。一如书中所写,日本社会在对待残障人士方面确实有更好的福利措施。也如此,惠子们才能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维持生计之外坚持另一个专业、事业。

突然想到,三宅唱把故事搬到“戴口罩”变成人们日常规定动作的疫情时代,原本正常的语言、表情交流突然变得困难——至少是不方便——以及因为疫情的绵延,这种不便旷日持久,导演是否有意在让人们体验残障人士的生活,思考作为“听人”应该怎样去帮助与自己不一样的他们呢?
Well I love the way we communicate
Your eyes focus on my funny lip shape
幸运的是,世界还是善良的。无论是书里还是电影里的惠子都得到了周围人的帮助。老师、教练包容了她的脾气和生活中的沮丧,同事热情地用手语祝贺她赢得了比赛,(电影里)弟弟的女友主动学习手语和她交流,陪惠子的母亲看她的比赛直播。


最重要的,当然还是两位不一样的拳击馆长:无论眼睛看不见,还是身患绝症以及经济恶化不得不关闭拳馆,两位馆长都尽力为惠子付出了一切。
“惠子,笑一笑,笑容很重要哦。”
Hey but I don't care
Cause sometimes I said sometimes I hear my voice...
And it's been here
silent all these years
世界上没有人是天生坚强或者毫无畏惧之心的。
电影里多次出现惠子靠在墙上、满脸疲惫的镜头;母亲观赛时拍下的照片里,惠子的身影几乎都是模糊的,却奇异地充满了力量和不确定感。


惠子对弟弟说“我没有那么坚强”,弟弟的回答是“原来你也是个正常人”。
书里惠子告诉馆长“我很累,我想退出,我也怕疼”,馆长告诉她“拳击是一项很需要斗志的运动,没有斗志,对对手是不尊重,对自己也很危险”。
只有拥有这种斗志,惠子——或者是每一个人——才会得到世界的尊重。

毕竟,每个人都在努力地生活着,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把尊重给予一个不努力的人。就像电影最后,那位将惠子击败的女拳手,在工作的间歇专门来向手下败将表示敬意。

谁会是你最大的敌人?只有你自己了,无论对谁来说都是这样的。要做的,是坚持自己的生活,努力向前。


(完)
文中英文小标题,引自 Tori Amos《Silent All These Yea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