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路都指向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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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诗歌具象化为一个人,那也许应该是个青葱少年,干净澄澈,沉静孤独,时而忧伤迷茫,时而浪漫洒脱,他一直步履不停,追寻永恒之美,以至渐渐变得深刻、彻悟天地间之大道。 读好的诗,如同与这般少年相遇、轻谈,全无粗陋怪戾之气,唯见清朗典雅之姿,不由得为之倾倒,字字入心、久久回味。 《梦蝶66首》堪称这样的少年。与他邂逅,血液中沉睡多年的对诗歌的触觉和念想一点点复苏,确认过眼神,这就是诗歌该有的样子啊。即便不能完全领悟其中深意,也还是忍不住把那些文字一行行、一篇篇地全都划了线,读了又读,每一句都不想错过。

诗人周梦蝶本身近乎一个传说。他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经历过战乱、离乡、病苦,一生清贫,唯求饱腹,诗歌是他的食粮与救赎。 周公五十多岁始礼佛习禅、一心求道。他在台北街头摆书摊赖以谋生,也时常在书摊旁默坐修禅,因此被称为“诗坛僧人”。他的诗歌中处处蕴藏着禅意,随时可见佛经中的典故,独具悲悯温情、通达清明的气质。 梦蝶写诗堪称惜字如金、精雕细琢,一首短诗可能会苦吟半年,有的诗甚至要花十几年的时间去慢慢酝酿和积淀。这就解释了为何他的诗如此精练典雅、字字珠玑,每每令人反复玩味、赞叹不已。

他安于孤独,甚至创造出一个无与伦比的孤独国,他就是国王。这里的雪“温柔如天鹅绒”,到处是“曼陀罗花、橄榄树和玉蝴蝶”,“触处是一团浑浑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夜比白昼更绮丽、丰实、光灿”,“寒冷如酒,封藏着诗和美”,“甚至虚空也懂手谈,邀来满天忘言的繁星”。这样的孤独多么令人向往! 他又若孩童般一派天真。有时化身沉默坚韧的小蜗牛;有时是不威武、不绚丽但却有胆量、有梦想的小蝴蝶;感念“空着肚子、却唱得如此响”的蝉的命运 ;询问燕子是不是快乐,而对方只是“微微一笑很绅士”,还会笑话他“孺子不可教”;时间“走着黑猫步子”,而地球只是“孳孳只为你而朝夕、而转动”的“小兄弟”……

周公用生命写诗,心里眼里便全是诗。而这些诗的极至和终点,却全都回归到最初的本真。 正如他88岁生日时给自己的诗里所写的:“俱往矣俱往矣/好想顺着来时路往回走/在世界的尽头/结跏趺坐。窅然/入无量百千亿劫于一弹指而不动:/我,犹未诞生!”

《梦蝶66首》,首首皆动人,随手摘录几段: 我想要一个职业 一个地狱的司阍者 慈蔼地导引门内人走出去 慈蔼地谢绝门外人闯进来 让风雪归我,孤寂归我 如果我必须冥灭,或发光—— 我宁愿为圣坛一蕊烛花 或遥夜盈盈一闪星泪。 时间走着黑猫步子 雨落着。细碎而飘忽 像雪 我并不在意等 我已足足等了大半辈子 我熟识等的滋味 等像柠檬热红茶加糖 甜而微酸; 我喜欢等。 每一条路都指向最初! 在水源尽头。只要你足尖轻轻一点 便有冷泉千尺自你行处 醍醐般涌发。且无须掬饮 你颜已酡,心已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