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死的爱欲、生命的变态:孤独者对人类的背德告白
他一生搬家过46次。 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经济系,当过图书管理员、记者、造船厂职员、书店销售、推理作者,还沿街摆摊拉过中华拉面。他笔下有既美丽又迷恋美丽的恶女,打心眼里尊重犯罪者的艺术的名侦探,继承了巨大家产后就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奇异癖好的公子哥儿,还有为变成前一类人而不择手段的偏执狂罪犯。 江户川乱步可谓是日本本格推理之父,与以变格著称的横沟正史相对;可是让人哑然失笑的是,横沟的变格创作多在早期,后期则以本格推理为主,更注重谜题与解谜,而江户川乱步,恐怕才是终其一生都没有能从对怪诞猎奇的痴迷中脱身出来。 收集癖、癔症、恋尸癖、恋物癖、SM、情欲、杀戮欲;自闭症、孤独、恐惧、惊慌、猜疑、嫉妒、疯狂、绝望……在这位推理宗师江户川乱步笔下的这一切,究竟是人类阴暗面毫不容情的暴露,还是一个人向世界的喃喃呓语?短篇如梦境琳琅,长篇则如胶卷铺开,乱步的小说中许多个母题不断重复地出现,在思想的泥潭中滚轧出他灵魂的毕生史。 乱步的出现自然不是偶然,有其时代的背景。马克弟的论著《绝对欲望,绝对奇异:日本帝国主义的生生死死(1895-1945)》讲述了日本帝国主义的形成与统治,中间曾以一战后日本的流行大众文化为切入口论述神经政治的运作,将这种摩登文化的代表之一、即乱步的小说,纳入了左派的后殖民与西马分析之中。标题中的「欲望」与「奇异」其实正是对乱步小说的绝佳写照。 读乱步的作品,恐怕绕不开两个字,「变态」。如何变态?或许一部分是因其欲望与奇异。奇异:grotesque,该书翻译为奇异,实际上它同样可以被翻译成怪诞,日语谓グロテスク。欲望:erotic,也就是色情,色欲,エロ。在马克弟笔下的日本帝国主义时代,情色与怪诞(erotic-grotesque)是具有意义的——它与日本帝国主义的生命政治与死亡政治联系在一起。与正文多引的福柯不尽相同,生命政治在此未必是人口普查、流行病监察机构或者“使人活”;而是垂垂濒死、生生不息的满洲苦力、朝鲜农民、日本妓女,这些「先验边缘」的身体,供养起日本帝国本土勃起着的欲望。时代赖以书写烙刻的身体,亦会被敏感的作者捕捉。 马克弟指出,一战之后,对「变态」的呈现与讨论主宰了日本的流行大众文化。创办了《现代性学》刊物并吸引了江户川乱步等读者的田中香涯希望将「变态」予以普遍化,认为歇斯底里、受虐癖、恋物癖、窥淫癖等种种「变态」或者神经反应是都市资本主义的自然产物,甚至是帝国都市的常态。其他的性学刊物同样连篇累牍地讨论精神分裂、吸血鬼、回魂术、第三性、梦游犯罪等具有猎奇色彩的问题;对外向满洲、朝鲜扩张,将绑架或者诱骗来的贫穷女孩卖到殖民地,对内则有日益奇异的都市,红男绿女在摩登场所犯着神经症,这片沤着无数通俗小说与怪诞图像的土壤,培育出乱步作品这样的果实。 但是,不仅仅是大众文化的代表…… 乱步的小说具有很重的私人性质,几个主题创伤性地反复出现,同时文学性极佳;除去对官能细腻而惊艳的呈现之外,亦擅长心理分析,复杂、诚恳的文句辄让人以为可以听到书写者的心曲,从而窥见其黑暗而华丽的精神世界。有时我会觉得,对我来说乱步就像恋人。素未谋面但是某种意义上无话不谈的恋人。(所以以下都是不负责任的梦女发言……) 本书选取了乱步的八篇经典作品,同时附上乱步的几篇自述和大事年表。 《人间椅子》是乱步的代表作。顺带一提人椅也是江户川老师得意的题材之一,作为诡计在他的很多篇小说里出勤过,罪犯和侦探用了都说好。

故事很简单,最好的部分是江户川老师的文笔。官能+恋物癖+被物化的欲望。 江户川老师恋物不用多说,本书中收录的《镜地狱》是对镜子与镜中世界的迷恋,《携带贴画旅行的人》是对美女贴画的迷恋,另外同样被伊藤润二老师画过的《非人之恋》则干脆就是对人偶娃娃的恋爱。恋物即恋尸,从乱步的《虫》就可见一斑:前半部分犹如真情的自白书,男主角(虽然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继承了偌大家财)生性畏惧人类,无法与人交往,却又渴望着人类的爱;后半部分则是这家伙恼羞成怒杀死了恋慕的女性,又继续对她的尸体大发爱情。恋爱着死物、没有生命的东西,也即恋爱着死,爱着将他人物化、杀戮。 另一部分则是渴望自身被物化、被杀死的死欲。小说中制作椅子的人投身于椅子,在成为家具的同时感觉到快感。虽然这种快感不源于完全的物化,他在椅子中仍然会想到自己拥有出其不意杀人的权力,并因此而陶醉。但是这种心情或许与《携带贴画旅行的人》有相似之处——爱上无生命的物体,也因此渴望变成无生命的物体。 与《镜地狱》相同,不是纯粹迷恋镜子,而是迷恋镜子所带来的异色世界;也不是纯粹迷恋椅子,更多的时候是在为独特的官能体验而陶醉。乱步的描写真的很厉害,让人不禁开始羡慕起这样的世界……(不) 「身体无法动弹的皮革里的黑暗天地,是多么奇异而充满魅惑的世界啊!在那里,你会感觉外面的人,与平日看到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一种奇妙的生物。」 「自从有了这个惊人的发现,我最初的偷窃目的便退居第二,我完全沉溺于这神秘莫测的触觉世界了。我想,这个椅中世界,或许才是上天赐予我的真正归宿。像我这样丑陋而懦弱的男人,在充满光明的地方只能自卑地过着羞耻而悲惨的生活。可是,一旦换个居住的世界,蜷缩在这椅内的狭窄空间里,我就能亲近在光明的世界里不可能交谈,甚至不能靠近的美丽女人,听她们说话,触摸她们的肌肤。 这就是椅中之恋!这恋爱具有多么不可思议、令人陶醉的魅力啊!不是亲身进入椅子里感受过的人是无法体会的,那是只有触觉、听觉以及一点点嗅觉的恋情,是黑暗世界中的恋情,是绝不属于这个人世间的恋情!这大概就是恶魔之国的爱欲吧,仔细想来,世上在人们看不到的角落,究竟发生着怎样诡异恐怖的事,完全超出人们的想象。」 「绝不属于这个人世间的恋情」,非人的、悖乱的爱。叙述中有狂喜与深深的悲观:不见容于人类的可悲之人,只能向非人类的世界寻找安全的爱……或许与《虫》一样,这也算是作者对人类背德的告白吧。 《芋虫》则是乱步非常具有争议的作品。小说立意极高,相信任何一个打开的人,都会被其中的残酷所震惊……1939年,战时的日本当局将其列为禁书,似乎坐实了此书反战的立场;乱步本人则以其面对现实世界时一贯的审慎语气说,啊,从没想过表达那么多东西。

究竟是不是反战?我一直认为是的。明明已经读过好几遍,第一次读甚至其实忍不住地犯恶心,这一次却泪下沾襟。此刻觉得,更像是乱步对生存的质询。 故事也很简单:士兵须永在战争中变成残废(作者以一种不厌其烦的冷酷笔调详细描写了是如何面目全非、头脑迟钝、四肢尽断、宛如畸形肉虫),这堆肉块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声音,只有一双眼睛尚未失明。帝国给他颁了荣誉勋章,又赏了照顾他的妻子时子一块贞节牌坊,从此时子领着微薄的救济金,在故旧愕窒不敢与接的偏僻一隅,与这个肉虫消磨着残酷的岁月。时子恣意以残废的丈夫取乐,与他沉沦在情欲之中……在一次抓狂之中,时子毁掉了须永仅剩的眼睛。看不见光明也听不到声音的芋虫,费力写下「原谅你」之后,就这样在黑暗中一点点蠕动到井边,蠕动向了死亡。 第一次读觉得是恶的书写。这情欲太过残酷,连动物都不如的肉块般的男人,被几乎所有人视作异类又渐渐变成兽的女人……而且江户川说时子虐待须永(其实仔细读发现除了后面伤害眼睛的部分,时子并没有虐待他,应该只是挑起他的性欲,做了一些有点过火的play),我觉得战争将须永变成动物,须永和其他人又将被禁锢在这偏僻小屋的时子变成动物,恶意在权力更迭接替的时候淋漓尽致地爆发出来,每一个人都这么不像人,真的好恐怖。 后来读的时候觉得果然作者还是在反战,那时写了「被自己效忠的残酷体制变成尊严全无的芋虫,蠕动在可悲与可恨的交界处最后终于成为虚无」。错的不是时子,她不是恶女。她也只是和芋虫依偎在一起、还留有四肢却无人问津的另一条芋虫。 「当时子想到用嘴叼着铅笔来写字交谈的主意时,残废最先写下的是“报纸”和“勋章”两个词。“报纸”指的是长篇报道他的卓越功勋的战争期间的有关剪报,而“勋章”无须赘言,指的就是那枚金鸱勋章了。当他恢复意识后,鹫尾少将最先给他看的就是这两样东西,残废还记得清清楚楚。 在那之后,残废也经常写下同样的词,要求看这两样东西,时子就把它们拿到他面前,他会久久地瞧着。在他反反复复阅读报纸时,时子忍受着手臂逐渐发麻的感觉,颇感好笑地瞧着丈夫满足的眼神。 但是,比她对“名誉”不屑一顾晚一些时候,残废貌似也对“名誉”感到腻烦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要求看那两样东西了。这样一来,只剩下了因身患残疾而有些病态的强烈的肉体欲望。他仿佛处于恢复期的肠胃病人那样食欲旺盛,且不分昼夜地贪求她的肉体。时子不同意时,他就化作巨大的肉陀螺,狂躁地在榻榻米上旋转。 最初一段时间,时子对此感到很害怕,也很厌恶,但随着时间流逝,她也慢慢沦落成了沉迷于肉欲的饿鬼。对幽居在一栋荒野小屋里、对未来失去希望的这对愚昧无知的男女来说,这就是生活的全部。恰似终生圈养在动物园笼中的两头野兽。」 这一次读,又一次被震撼。 时子伤害了须永的眼睛后:「她难道不是想把自己的丈夫变成一个真正的行尸走肉吗?难道不是想把他彻底变成一个肉陀螺吗?难道不是想把他变成一个除了躯干部分的触觉,其他感官功能也都失去的生物吗?难道不是想要完全满足她那欲壑难填的施虐欲吗?因为残废的全身上下唯独眼睛还残存着一点点人的形态,如果留着眼睛,她觉得还是不够完美,总觉得还不算是真正属于她的肉陀螺。」 失去眼睛后须永的处境:「躺在那里的确实是个活着的生物。他五脏六腑一应俱全,然而他看不见东西,听不见声音,说不出一个字。既没有能抓握东西的手也没有能站立起来的腿。对他来说,这个世界是永远静止的,是持续的沉默,是无止境的黑暗。没有人想象过那是怎样恐怖的世界吧,不知用什么词汇才能比拟住在那里面的人的心情。他一定想要竭尽全力大喊“救救我”吧。光线多么暗淡都没关系,他也想看一眼物体的形状吧;声音多么微弱都不要紧,他也想听一声响动吧。他也想抱住什么东西、想抓住什么东西吧。但是,对他来说无论哪一样,都是痴人说梦。」 在光怪陆离的神经性的都市,人类想要退行为动物;欲望回到原始的低级生命的形式,在痉挛中呕吐出文明与道德。 曾经是正常人时被灌输了军队伦理观的须永如今除了兽欲再也得不到一丝慰藉,在他和时子的情欲游戏中,他偶尔也会想到这种伦理与现在的冲突,因残废头脑迟钝的他会变得苦闷。时子渴望着活人,活人却避开她;对于非生非死的丈夫,她又期待着可以彻底关上他与世界联结的眼睛,让他成为她真正的非人的玩物。 伊藤润二给《人椅》画的结局是夫人也被拖入椅中与椅中人老死;其实乱步虽然写了很多迷恋非人之爱的家伙,他们的下场几乎全部都是走向毁灭。乱步其实倒也不吝于写鲜活的美少女变成艳尸,但是却对须永格外手下留情——一个人要怎样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呢?看不见东西,听不见声音,说不出一个字,真正地堕入永恒无边的黑暗,这样的生活是可以的吗? 芋虫死在黑暗之中。 《阴兽》,太经典了反而没什么好说的…… 随便提一句,乱步说过自己最喜欢的作家是爱伦坡、谷崎润一郎、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有多爱爱伦坡不用多说(笔名えどがわ らんぽ);从谷崎润一郎那里得到的或然率犯罪也是他常见的主题;至于《阴兽》,很容易看出深受《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影响,多重反转的模式也将会在乱步之后的作品中反复出现,成为他代表性的特征。 《目罗博士》,乱步真的很爱搞精神分析…… 《防空洞》,故事很简单:有个男的在空袭中与一位女子春风一度,认为她美得不可方物,之后再回来找她却不可再得;第二part揭露这位女性其实是一位老太太,她被误会成美人,也就保守了这个秘密。 看上去有点讽刺,但是其实只读男方的叙述,这蛮像乱步喜欢写的爱情来着…… 「就在这不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时刻,豁出性命去追求的情欲到底为何物,你能体会到吗?纵观我这一生,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过欢喜、生命、生存的意义。过去未曾有过,未来也不会再有,仅此一次。 天地万物已经乱作一团。国家即将灭亡,我们两人也疯狂了。我们把身上的所有衣物都扯了下去,作为世上仅有的两个人,紧紧相拥,疯狂哭泣,叫喊呻吟,沉醉在极致的爱欲之中。」
《火星运河》,算是对乱步精神世界的一个相对直观的展现吧……非常非常推荐。
好累,写到这里头痛了。决定草草结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