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病娇”——是温暖治愈,还是心存侥幸?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作为一部现象级的穿书文,《黑莲花攻略手册》的爆火一定有其深层原因。几个月前,由本书改编的电视剧《永夜星河》也宣布开机,所以想借此机会聊聊我对这部小说中男女主以及其感情线的看法。
先说结论:本书带给女性读者心理补偿意义大于其实际价值。
一、慕子期爱上凌妙妙的必然性
因为穿书之前对“黑莲花”有一定的了解,加上慕子期不会在妙妙面前刻意伪装,所以妙妙很早就发现、接受了他的表里不一。在婚礼之前的对话中,妙妙与慕瑶的不同体现得尤为明显:
妙妙借“坐骑发狂”来类比发现慕子期真实一面的情境,慕瑶的“悬崖勒马”体现出了她对慕子期的劝导、约束,但是凌妙妙选择“撒开缰绳,让马冲下去”则表示她完全接受了慕子期的阴暗面。
其实,妙妙之所以不和表里不一、动辄整蛊自己的慕子期计较,一方面是因为她性格好,心胸宽广,另一方面则是在系统的提示下,妙妙了解到慕子期幼年的悲惨经历,所以对他产生了同情和理解。同时,妙妙的温暖、活泼也在很大程度上“治愈”了慕子期。原著中妙妙分享红糖馒头的情节,其实就体现了这点:“慕子期边吃边想,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到底是红糖馒头甜,还是妙妙的活泼、开朗、不拘小节感染了慕子期,让他觉得甜呢?对慕声而言,妙妙就是他世界中的一缕阳光,让他的生活变得生动起来。

二、不健康的“爱情”
但是,我却不认同凌、慕二人之间的“爱情”,因为我觉得它是不合理、不自足、不健康的。
我们先来看两个人正式确立关系的契机:
某天晚上,慕子期向慕瑶承认自己一直在使用妖术和反写符,姐弟几乎决裂。他彻底明白,姐姐不会接受那个真实的,阴暗的自己,因此备受打击。
这时,他想起了早早看出自己真实的一面并坦然接受的凌妙妙:
没有人不希望真实的自己能被人接纳,如果往大处说,这是一个人确立自身存在,确立自我认同的重要方式。而凌妙妙,早就接受了慕子期的全部。
遭受了重大打击的慕子期,无疑将之前自己对阿姐的情感,对自我的困惑以及不被接受的不满转移到了妙妙身上,他急切地向妙妙寻求认同感,在得到她“永不离开”的承诺后,他悬置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第二天就向妙妙“求婚”。
那么,看到这里,大家觉得在慕子期和凌妙妙的这段关系中,谁占据着主动权,或者说,谁的能量更强呢?
表面来看,向妙妙求婚的是慕子期,但真正占据主动地位的人,是妙妙。她善良、温暖、活泼、包容,最重要的是,她人格完善。穿越到这个世界中后,她不再是原著小说中的那个阴暗的绿茶女配,而是一个小太阳。虽然表面上怂怂的,但其实很有原则,关心身边人,遇到大事能勇敢地承担起责任,最终帮助主角团完成捉妖任务。
和她相比,慕子期就像是一株亟需阳光的植物,只有在妙妙的温暖下才能进行光合作用,维持自己的生命。所以我们看到,婚前,备受打击的慕声向妙妙寻求认同,也正因为对方的肯定性回答而找到了存在的理由。婚后,他对妙妙几乎唯命是从,妙妙让她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以前,我们常常责备网文或者古偶剧中的女主角没有主体性,就像《护心》中的雁回被设置成天生心脏残缺,只能靠男主天曜的护心鳞维持生命,没有男主,她可能根本就无法存在。
《黑莲花》中慕子期又何尝不是如此?从根本上来说,他的自我认同是缺失的,他自己并不愿接受这样的自己,他的自我摇摇欲坠,因为没有向下扎根的力量和勇气。此外,他几乎不参与社会活动,没有自己社会关系,没有理想,只将生命的意义寄托在凌妙妙身上。
武汉大学的陈铭老师曾说:

所以,慕子期这个不自足的角色,能发展出怎样的爱情就可想而知了。
再说男女主相处:
在作者笔下,我没有看到男主对女主足够的尊重。慕子期突然求婚,妙妙措手不及,加上穿书系统始终要求妙妙扮演,“暗恋柳拂衣”的女配角色,因此她不能马上答应慕子期的求婚。得不到肯定回复的慕子期索性给妙妙下了情蛊,强迫她和自己成亲,幸好妙妙对他也有意,加上中途就摆脱了情蛊的束缚,算是种恶因得善果。但是,慕子期的这种做法是 “强娶”,本质上来说,他与《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马文才其实并没有区别。
而这一情节之所以没有被大肆批判,甚至被视作“男主对女主深情”的表现,或许是因为作者和读者(包括我自己)都一度混淆了爱情和占有欲。比如下面这个情节:
慕子期在没有经过女主允许的情况下,烧毁了柳拂衣送给她的香囊,并且自作主张给女主系上了自己的香囊。
不可否认的是,这份香囊确实保护了女主,但是柳拂衣最初送给妙妙的香囊也有类似作用。自作主张烧毁别人送给妙妙的东西,我不骂你就不错了,最后你用自己的东西补上,不是你有多好,而是你应该做的,妙妙接受了,是给你台阶,即使真的不接受,那也是情有可原。
此外,婚后慕子期与妙妙的相处变得非常单一。概括来说就是:亲密接触+ doi。感动了要do,吃醋了要do,生气了要do,各种do,好像男主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爱意。更夸张的是,某次do完后,女主饿了,男主给女主做了一碗面后,居然问女主:“我好不好?”
苍天啊,谁能懂我当时被雷得外焦里嫩的心情?
还是那句话,这不是你多好的问题,是你应该做的。
也不要和我说男主大结局时牺牲自己救了女主有多么感人,多么伟大,在力求让爱情脱离日常生活的网文和古偶剧中,这种“牺牲”已是“标配”。前有《苍兰诀》中的东方青苍,后有《长相思》中的涂山璟,他们每个人,都愿意为女主付出生命。更何况,前者不仅尊重女主,为女主承受霜盐钉之刑,还和她一同经受弗居洞的考验。如果真的和其他书/剧中的男主进行横向对比,慕子期并没有优势可言。
三、《黑莲花攻略手册》——以个别代替整体,以侥幸代替常态
我也想过,为什么慕子期这类“病娇型”男主会得到广大网友的喜爱,除去这个人物身上的“少年感”之类的加成之外,或许原因主要有以下两点:
第一,《黑莲花攻略手册》细致地展现了病娇男主的行为特征,包括但不限于:强烈的占有欲,较高的情感浓度,以及男主的自厌与自弃,此外,对男主美丽外表的强调,体现出女性对理想伴侣的期待。
但是,这种向往和追求是病态的。
它在片面吹捧具有极强排他性的爱情。
这种吹捧的核心诉求是什么呢?是人们,尤其是女性对专一伴侣的追求。是对独占欲的过分强调。

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社会,男性出轨、始乱终弃的的剧情可以说屡见不鲜,所以,我们希望寻找一个专心的伴侣,寻找一位任何事都以我为先的恋人,寻找一份不会变质的爱情。
但是,这类攻略“病娇”的作品却混淆了“专一”与“切断主人公的社会关系”,将“独占欲”推向极致,使得人物走向了封闭。正如上文所说,在慕子期“病娇”的背后,是自我认同的缺失,是不愿意接受真实的自己。可是,一个缺乏自我认同的人,真的可以自立吗?一个不能接受自己的人,又该怎样接受性情各异的他人?更现实些来说,你又该如何交友,如何工作,如何拓展业务?
而具有更强社会属性的凌妙妙,因为与慕子期的感情,也被不合理地压缩了活动范围,她不能与其他角色有过多接触和交流,即使是在公共场合,即使是谈及捉妖的问题,也不被接受。
换言之,不同于“终于得到了认同”的慕子期,凌妙妙并没有因为这段爱情变好,甚至连维持原有的生活状态都无法做到。那么,这段充满了“专一”与“独占欲”的爱情背后,到底谁才是最大获益者呢?
第二,以慕子期、路之遥(后者出自网文《攻略病娇男配的正确方法》)为代表的“病娇”男主,或是心理不完善,或是身体有残缺,因此,在女主面前,他们总是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
女主或是为他们疗愈心理创伤,或是为他们治疗病弱的身体。比如在《黑莲花》里,妙妙帮助慕子期实现自我认同,慕子期死前回想起的,包括“大雪天、新年夜、捉小鸟、堆雪人”在内的一系列活动和事物,都是妙妙主动策划的,它们给慕子期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与之相似的是,《攻略病娇男配的正确方法》中,路之遥被女主李弱水治好了双眼,重见光明。
借由这种设定,女主人公在相处中获得了主动权,收获了对自己温顺、贴心、唯命是从的男主。我们亦从中捕捉到当代女性对爱情中男女双方权力关系的期待。

但是,蹊跷之处在于,这两部作品中,“女强男弱”的关系仅仅出现于女主和男主之间。而书中的其他角色,如《黑莲花》中的暮容儿、白怡蓉,都是父权制下的牺牲者和受害者。暮容儿本来是不通情爱的魅女,在和赵轻欢的相处中逐渐产生了感情,但是,得知暮容儿真实身份后的赵轻欢在惊惧中离去,又被姐姐施加了“忘忧咒”,暮容儿只能独自生下,并艰辛地抚养孩子慕子期。
白怡蓉是慕怀江妻子白瑾的亲妹妹,因为姐姐身体不好,多年来无所出,白怡蓉入府为妾,但是,即使生下了慕瑶,白怡蓉仍然处于于“妾”的尴尬处境中——论学识和教养,她不如姐姐白瑾,同时,因为“妾”的身份,她经常遭受不平等的对待,就连亲生女儿慕瑶都与自己不甚亲近。让人慨叹不已。
当作者借由病娇男主自轻、自贬,当作者将女主设定为心理或生理上更为健全的一方,塑造出一对对“女强男弱”的情侣,让女性在感情中获得久违的主动权时,他们或有意,或无意地略过了故事中的其他人。
可是,对合理的情感关系以及社会秩序的追求,并不是由“慕子期与凌妙妙”这样的个例实现的,毕竟我们不能期望,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都是慕子期和路之遥这类“病娇”。相反,我们更应该诉诸于弱势方的觉醒与反抗。
《第一炉香》的篇末,乔琪乔对薇龙说:“你也用不着我来编谎给你听,你自己会哄自己。”网文和偶像剧的创作者和观众又何尝不是如此?或许是改革和自我成长的路太难走,所以相比于改变既定的社会秩序,人们选择设计出一个个具有心理或生理缺陷的男主,将他们放置在“弱势者”的位置上,借此使得广大女性获得成为“上位者”,获得“掌控感”。
可是举目四望,世界当真如此吗?近到书中的暮容儿、白怡蓉,远到现代社会中的女性处境。我们真的能允许心安理得地沉入那片虚幻的泡沫之中吗?以《黑莲花攻略手册》为代表的“攻略‘病娇’”小说,其实是一种对拥有极端性格男性的浪漫化想象,更是一种“幸存者偏差”,它以凌妙妙的个例代替全部,以侥幸代替常态。再次为女性读者织就了一种浪漫化想象。

往近处说,我希望看到一个实力更强的凌妙妙,希望她不只是有着温暖、活泼的性格,还有更强的法术和武力值,我希望她没有慕子期的帮助也能渡过暗河,希望她不必凭借慕子期的反写符就能保护自己、保护他人。
往远处说,我希望看到女性群体的行动,希望女性都能自立自强,希望人们追求更为平等的婚恋关系,而非借“病娇男主”,对“男强女弱”的关系进行翻转(因为“女强男弱”本质上仍然是不平等的)。
我希望女性都能有实力,有底气,即使陷入了不合适的婚恋关系也能从容地抽身而去。《黑莲花攻略手册》中,暮容儿和白怡蓉的悲剧更多是时代所致,比如暮容儿和白怡蓉缺乏获取知识和开拓眼界的路径,又比如古代女子缺少自我实现的方式。但好在我们所处的现代社会中,女性拥有受教育权,选举权等等,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自己的理想。这一切本就来之不易。所以,身为女性,我们更应该一起追寻更为平等、自由的社会秩序。
从何时开始?从我们不再相信《黑莲花攻略手册》中的所谓“爱情”开始。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玛丽苏消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