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精神虚弱的本质
从2002年安妮宝贝出版第一本图文书《蔷薇岛屿》开始,从这些图像中可以看到一个写作者几十年的生命历程。
早期照片集中在旅途、家乡、城市生活,还在为工作奔波,那时候的照片烟火气浓,充满市井和人文细节,又流露嬉皮士的漂泊感与孤独气质。恋物情结也很明显,如常见开满繁复旖丽花朵的花布、绣花布鞋、许多老的器物。现在这些影像中,看到的则是逐渐老去后成熟的一枚果实,依然流露清冷孤独之气,但已趋向安静、圆融、稳定,有了女儿,皈依佛门的清净(多见佛像、香炉、油灯等供佛用品),没有了年轻时的漂泊与桀骜不驯。
看这些新的图像,也看到人的老去,物候四季的轮转,最终呈现迅疾变幻的时间。从修习的视角内观,看到的则是自心的状态、无常、宇宙的规律。
【文字方面的几点感受】
1.庆山正面临人生阶段的转折点,正如她写道:青年时期觉得叛逆孤独,中年时百事杂陈各种责任与承担,晚年将面对肉体衰弱。
她现在即处在中年和晚年的过渡期。书中频繁提到熟识的人离世,身体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病痛。因此反复提到死亡,对老病死有了更深切的体会和接纳。
2.书中关于女儿的部分占比最多。从她与女儿远方求学与之分离的痛苦中,在繁多的关于女儿的梦、回忆中,看到她作为一个母亲的一面。这一面无疑是脆弱的、情绪化的,是与她脱离俗世的修行生活截然不同的人格体现。这种凡俗的亲情牵绊的力量将她一遍遍从闭关修行的山洞中拉回人间。但她作为一个修行者,知道要斩断这种亲情之间的黏着,才能让孩子和自己成长。所以书中可以看到她在俗世人情与修行人的清心寡欲之间反复徘徊的矛盾而痛苦的心绪。
3.有一段话写道:小时候被仔细爱过的孩子大多性格都不会叛逆。这一个环节没有解决好,一生都在处理内心的空洞和缺爱的问题。我到了人生后半期才真正从这种困难中挣脱,但代价还是太大。
这段话很好地概括了她整个写作生涯,另一方面又表现了她将自己年幼时遭受的原生家庭伤害,以爱的形式补偿给自己的女儿恩养。
庆山早期写作便是因内心空洞缺爱的原生家庭问题写作,那些作品颓废、激烈,里面的人物都是一头头受伤的野兽,它们内心因得不到爱的满足而互相伤害、毁灭。(像《彼岸花》及以前的早期作品)。直到《莲花》开始接触宗教,才将她从这种原生家庭创伤中拯救出来。(这时她开始接触圣经、老庄思想)所以说从安妮宝贝到庆山的转变,是宗教信仰解救了安妮宝贝的原生家庭阴影而成就了现在痊愈后的庆山。
现在的她对宗教哲学的阐述更加大胆而坦然,所以越往后期便会看见越多的唯物主义者说她的作品变得很“玄”。但她并不介意自己的读者都是接受唯物主义思想教育的一代人,面对这一代人与她思想上的矛盾,她在做的依然是逆水行舟。
作为布道者的庆山,知道布道很难,但她依然是一个十足的叛逆者,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便是一意孤行。在这种一意孤行中是她十年如一日的坚忍,这也是一个修道者必备的品质。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同时筛选她的读者,最后留下的便是志同道合的人。
4.她现在的写作,便是原生家庭伤口愈合后的写作,已没有早期作品中那样颓废、激烈、用力的表达。用书中一段她自己的话来概括她当下的写作十分恰当:看到2012年左右的文字,转眼过去十年。现在的我,随着老去更加理性、寡然、清洁而坚硬。连那时的柔情与留恋都荡然无存。
对于一部分读者来说,或者说用不究竟的充满局限性的文学作品标准去衡量,这种荡然无存可能是一个问题,(所以会有人说更喜欢她以前的作品)。而作为修行者来说,这却是一种精进。
【宗教情结】
回顾庆山的写作历程,由早年的都市写作,到现在的宗教哲学写作,这期间经历了一个大的转折点。从《眠空》开始,她进入一种箴言式写作。砍去细枝末节,以反复萃取后的短句,直呈核心。文字失去题目、体裁等繁冗外在形式的约束,跳出传统文学的框架。其实这种写作形式是她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在早年她就曾表示过,文字应该直达目的。经她打磨后,这些被消除外在形式的文字,如流水,可以不设限地流入心地,让人如饮水一般受用。所以很多人会说,读完她的书让人感到心静。同样,她的文字对我也有这种功能。
其实很早前便分析过这种阅读感受,《莲花》时期便觉得她的文字像经文。而后来才发现,那种让人心静的能量,其实更多源于她自小就有的宗教熏陶。庆山年幼时与基督信仰的外婆一起生活,那时起便受到《圣经》的影响。到后来的《莲花》,也是以《圣经》的教义为意象创作的一次朝圣之旅。而如今她真正皈依宗教后,这种让人心静的功能有增无减。因为她现在的写作就是宗教哲学的表达,已经很接近经文的本质。
【关于误读】
这些年读者对庆山的误读,没有比早年更少,反而有更严重的趋向。因为她现在的写作对宗教哲学有很深的渗透。像《夏摩山谷》这部后期作品,没有藏传佛教知识很难读懂。而《月童度河》《一切境》再到这本新作,更是充满了宗教哲学的论述。
而许多对宗教有偏见的唯物主义者去看她现在的作品,会有抵触心理,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有人说她写得很“玄”。没有宗教基础观的人去看她现在的作品,也只能看到故事表面,如看到物质、男女爱情纠葛等。就像很多对她有成见的人,会以言情小说的视角去看她后期的小说,便只看到言情小说的外壳,无法深入内里。在散文这块也有严重的误读,如把灵性、宗教、哲学表达当抒情来看。
想起文学课上经典的例子,海明威的《老人与海》。看到表层的人看到的是一个老人在大海中与鲨鱼搏斗的一场历险故事。而看到内里的人,会知道大海和鲨鱼是隐喻黑暗现实社会,老人最后带回的鱼骨,象征着一种永不被磨灭的精神与信念。这就是海明威著名的“硬汉精神”。(其实庆山早年开始便喜欢海明威,她骨子里也有这种很硬的精神。所以从《莲花》时期便察觉她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女性,而是一种中性的存在,在她的创作中也有这种特征,呈现一种超越性别束缚的力量。)
庆山现阶段的书也是如此,要用另一种眼光和角度去穿透她的语言和表达,才能看到她文字之下掩藏的真义。
如新书《清冽的内在》第一篇中有这样一段:花朵于当下的天真、投入与宁静,是它的勇气。与它相伴,静坐对观。有所悟。我与它的心里别有洞天。
这样的表达就要用宗教哲学视角去看。从浅一点的层面去看,宗教中视植物也拥有人类的性灵。花朵于当下的天真、投入与宁静,是它的勇气。便是说,它没有人类不净的各种欲望,而只有赤子般的天真、投入与宁静。因此它只一心一意地盛开和凋谢,完成生命的过程,抵达圆满。在这种圆满中,它得到充分地绽放,生命因这种将自己用完用尽而没有遗憾。而要做到这样的充分、一心一意,对于被欲望污染捆缚的凡人来说是需要很大勇气的。所以与这样纯净的物对观,会有所悟。而整个对观的过程,花与人都无言,却又胜过千言万语,因为已经悟得了万物、乃至宇宙规律的真理,所以心里别有洞天。
而从更深的层面去看,从这朵花中可以看到前世、现世、来世的轮回,以及轮回中的苦。这就要从更深的宗教教义去看才看得到。所以这两句短短的字,其实就是写了一个有修为的人在对观中悟道的过程。
另一点很重要的是,阅读现在的庆山,要知道她早已对纯文学创作没有兴趣,她早前便说过文学是不究竟的创作。而现在依旧有大量的人以文学阅读的眼光和期许去看她后期的作品,而实际上她后期写的东西早已超越了文学的范畴。(文学是一种很有限的创作,中国现当代文学因受西方文学传统影响,遵循文学只提出问题不解决问题的宗旨,导致文学阅读对人的功用性十分有限。但她的作品却是打破这个问题通向实用的功能。所以也可以说她的创作在整个文坛是独树一帜的。)她现在的创作领域只保留了文学的外壳,更多集中于比文学更高维度的宗教哲学领域的深耕,因为只有宗教哲学才能解决人类至深的精神上的终极问题,而以娱乐为主要功能的文学是不具备这个功能的。(这也是我从年少至今依旧在阅读她的原因。细数年少时读的所有作家里,也只剩下她一个)。
正因此,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生活上,她的书对人都有着切实的帮助。这也是为什么时常感到孤独的人看她的书内心会得到深深的抚慰和治愈。而究其根本,便是源于她的整个写作生涯,都在剖析并解决自身精神层面上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放在整个时代来讲,又具备普世意义。当读者阅读她的文字,也会在这种阅读的过程中看见自身精神上的问题,并和作者一同穿透它,最终得到疗愈。所以其实可以说庆山很像一个治疗时代症候的心理医生,在她自我疗愈的同时,也疗愈了他人。所以一直觉得,精神脆弱的人应该看她的作品,会从中看到一种穿过黑暗的过程和力量,并最终得到某种意义上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