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做“洋盘”,是一件重要的小事
因为食物而热爱一个国家或者城市,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人的舌头可能会说谎,但味蕾的愉悦常常难以骗过大脑——是的,因为太好吃而太爱,食色性也,是人人可以理解的事。可如果,你去的地方是一个食物“奇怪”之所呢?
香港,作为连接东西方文化的一块天然之地,是很多西方人接触东方社会的前站。知名美食作家,当然也是“中国通”扶霞,在她的《鱼翅与花椒》一开篇就写了她初到香港的“美食”体验:“这两瓣皮蛋好像在瞪着我,如同闯入噩梦的魔鬼之眼。”
而“瞪着”《洋盘》作者沈恺伟的,只是他的语言不通和年轻冒失。不过他很快识时务地转换思路,并接受面试他的主厨给的建议:离开香港,去上海。
是的,作为扶霞的好友,沈恺伟也是从“下厨房”这个行为开始认识中国的。其实中国读者看着“老外们”面对中国食物的惊诧,会常常捧腹。但在中国厨房里“滚过”的这些“老外”,将会以他们强大的悦纳能力,让我们再一次错愕:原来他们可以并且愿意接受食物奇异的广袤中国,原来他们和我们,并无不同。
在上海话里,“洋盘”有非常多层含义。假如把这个词放在一个在中国生活居住的外国人身上,甚至可以概括他们在中国生活的每一个阶段:你初来乍到,完全是“中国懵”,别人可以称呼你为“洋盘”,指完全不懂规矩;你住了三五年,可以说点中文,但在那些更老资格的“中国通”面前,你还是“洋盘”,因为你不懂装懂,依旧憨憨;等到你住个十年以上,几乎结交的都是中国朋友,以为自己相当融入了,但一张西方的脸孔,还是会不免偶尔被当作“洋盘”——别难过,这个词上海人也会拿来嘲笑不开窍的本地人。
沈恺伟作为一个出生在迈阿密,但如今已经难以离开上海的美国人,几乎完全接受了自己或许一辈子都是“洋盘”这件事情。准确来说,虽然他在上海待的时间已经逐渐追平在家乡的时间,但他深深地知道,在中国的外国人里,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中国专家。他们对中国最深刻的感情就是:渴望活在真正的中国里。
《洋盘》里写了一种看似新鲜,但其实已经绵延二百年的现象:“泡泡圈”。
简而言之,“泡泡圈”如今用来称呼在中国地界上生活,却将自己的日常及社交范围紧缩于同族群的外国人。他们去进口超市购物、给孩子上国际学校、只看外国医生……他们生活在这里,却好似不曾离开故土。上海充分的消费主义供应体系给了他们充足的选择。是的,你或许想到那个古早又似乎从未退场的词汇——租界。
曾经,这是一个微妙的,轻微刺痛很多国人自尊心的词。如今,“泡泡圈”的存在刺痛着喜爱中国的沈恺伟的心:他不想参与这种过于安全的“游戏”,他沮丧于他在中国“不懂”(或者就是“洋盘”)的瞬间,他甚至努力学着听懂上海话,他不满足于做一个厨师——他开始写作。
写作给了沈恺伟一张“许可证”,让他充分释放想要采访别人的冲动。他不仅采访中国的各种与美食相关的匠人,甚至带着游标卡尺,“采访”食物本身:他去“测量”上海小笼包,去新疆了解骆驼奶……食物逐渐变成他了解中国的副产品,他的目的,是去探索自己和中国的关系。
说来奇妙,直到这位迈阿密青年的美国家人来“探亲”,他才知道了一个自己身世上的秘密:他的外高祖父,在一百多年前,以和他差不多的年龄来到中国,在北京待了半个多世纪。这位结结实实的“中国通”叫洛瑞,是一名传教士。
那个年代的传教士除了信仰上帝,其实在办学校、建医院等惠民活动中相当积极。可掌握一口流利普通话的洛瑞教士,历经中国清末民初的风云巨变,也把一段传奇就这样抛在风中。他的后人因为离开中国而不再累积中国记忆与经验,直到沈恺伟受到冥冥中的召唤,从迈阿密定居上海。
在书的最后几章,沈恺伟发出这样的提问:说到底,中国为什么需要外国人呢?
现在的世界,交通发达,人口流动剧烈,也可以说,人们在这样的变动里同时体验着理解与误解,求知与无知。沈恺伟说:“我们身处这样一个时代:缺失信任,觊觎控制,分歧巨大,民族主义深化,无知者无端自傲。但是,老百姓呢?”
所谓老百姓,就是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会哭会笑,常常脆弱,偶尔坚强,永远需要被爱。在这一点上,什么肤色民族,都一样。是啊,如果我们可以认清,“洋盘”与“阿拉上海宁”都是普通人,这就是一件,最重要的小事。
如今的西方年轻人,也不再信仰上帝,百年前外高祖父洛瑞留下的,也只有一股虚无缥缈的命运之叹。但百年后的眼下,热爱中国的沈恺伟身上,有的那股子赤忱,在后厨在舌尖,也在笔端在弦外。他清楚地知道,中国不再需要“老外”来拯救或指导,他只是来见证,来深入,或者说,他在这里,是挽救自己。
如果说在扶霞那里,胃口大开意味着大胆,甚至关乎自尊。那在沈恺伟这边,成为“洋盘”,并坦然享受做“洋盘”的每一天,就是在为中国和世界的互相体谅和了解做一点点小事:他们是回答不了大哉问的“老外”,但和每个普通中国人一样,也生活在胡同里,弄堂中,都是面对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七件事的人。品尝过一样的小笼,我们是否还可以感知那个也略显蒙尘的词:地球村。
【本文已刊发于东方航空杂志,刊发时有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