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整体视角看墓葬美术中的图像程序
作为一名著名美术史家,巫鸿既有传统中国美术的基础,又有新兴西方学术的训练,博古通今、中西接轨的背景使他善于以新视角提炼和总结中国艺术发展的特点。巫鸿美术史的研究方法主要包括:跨学科视角、视觉分析和文化批评三个方面。在巫鸿美术史的视觉分析中,他特别关注“空间”在美术史个案研究中的潜力和功能,擅长以特定的场景空间为研究对象,运用“建筑和图像程序”的研究方法解释空间中建筑构成、物品陈列以及绘画位置之间的内在逻辑。巫鸿力图从根本上改变以前只注重图像形式的、以单独图像作为研究对象的传统美术史研究方法,他采用“中层研究”方法并强调将“美术”还原到历史整体的“原境”中,从整体性的视角思考作品原本的功能与意义。 《黄泉下的美术》是一本关于墓葬美术的一部宏观叙事型著作,亦是一本带有对巫鸿墓葬美术研究的总结性意义专著。大量的考古发掘所带来的墓葬美术新材料,使巫鸿深感中国墓葬文化的悠久传统和独特价值,他积极展开关于墓葬美术的开拓性研究并倡导将墓葬美术作为中国美术史的一个亚学科。在《黄泉下的美术》中,巫鸿从整体的视角关注构成中国墓葬传统的关键性因素,循着空间性、物质性、时间性三条线索,开展对不同时空的多个墓葬案例解析,进而把握灵魂存在状态及其时空运动轨迹,呈现出古人的生死观念史和丧葬实践史。笔者认为本书论述的底层逻辑是“整体性”与“空间性”,而其中关于墓葬整体这一“中层结构”的“图像程序”分析,则是本书关于生死观念历史变迁的论述中最为精彩的部分。 在《黄泉下的美术》的三个部分中,巫鸿花了大量的文字去研究墓葬器物和壁画中的“程序”并探讨其背后所反映的生死观念。例如:在关于西汉马王堆一号墓的讨论中,巫鸿通过分析椁室头箱中屏风、灵座、几案、乐舞俑的摆放位置,从而指出此时墓葬中魂尸双重存在的观念,又通过对内外四层棺材上绘制的从冥界到仙界的不同图案,解读出了其所反映的死后升仙观念;在太原北齐徐显秀墓壁画中,墓主人画像位于正对墓葬的入口墓室的后墙上,旁边侧壁上绘有鞍马牛车,墓道上有出行队伍和引路神兽,巫鸿认为这表明了墓主人享用祭祀后即将要出行升仙的连续叙事,墓主人画像的位置则表明魂尸二元观念的瓦解;而在唐代西安苏思勖墓中,巫鸿分析了西壁屏风壁画、棺床、东壁乐舞壁画的位置关系,认为此时灵魂不再与尸体分离,不再需要墓室内独立的祭拜场所……总之,巫鸿在关于墓葬美术“图像程序”的讨论中,以单个完整墓葬为整体,观察墓室壁画与器物之间的联系,并清晰地阐明了不同历史原境下古人的生死观念。 整体视角下的“图像程序”作为巫鸿引入到中国墓葬美术个案研究中的一个框架性概念,对二十世纪以来的美术考古学的研究方法进行了反叛与重构。从研究视角和方法上来看:墓葬壁画研究从原先的单一的“图像志”考证跨越到群组画面之间的排列逻辑分析,各种随葬器物与图像被放在“整体”的“程序”中进行阐释,从而真正打破了图像、实物与原境之间的界限;墓葬美术的研究从原先以研究“物”为主的“外部空间”到以研究“人”为主的“内部空间”,即通过墓葬设计者和死者灵魂的视角,研究墓葬艺术所反映出的“人”的思念观念;墓葬壁画的研究原先基于“图像学”和“形式分析”等美术史研究方法,而在复原研究对象的“原境”时,考古地层学、类型学等研究方法的引入也使得的墓葬美术的研究方法更加多元。总之,“图像程序”的理论为墓葬美术亚学科的研究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空间逻辑”证据链,提升了墓葬美术研究的科学性。此外,巫鸿在《黄泉下的美术》中所提出的研究方法对国内美术史研究和教学方面产生了重大影响,在与石窟、墓葬、寺庙等空间相关的美术史领域中,越来越多的学者使用“图像程序”的概念来进行整体性的研究,而原先以单件艺术品为讲述对象的美术史教学方法也有所改变。“图像程序”概念亦对考古报告写作、博物馆展陈等方面有着重要的理论指导意义。 但在《黄泉下的美术》关于“图像程序”的讨论中,部分内容从当今读者的角度来看可能存在微小瑕疵,巫鸿在本书中论述某个具体墓葬以及其反映的观念时,可能存在着想象力过于丰富而材料不够准确、证据略有不足的问题。这可能和当时考古的发展状况以及巫鸿本人想急于建构一个墓葬美术系统,进而建立墓葬美术亚学科的想法有关。书中关于具体墓葬的部分论述目前在学术上仍然有着很大的讨论空间,读者要以辩证的眼光去看待书中的内容。 我认为巫鸿在《黄泉下的美术》这本书中所运用的“图像程序”理论为美术史研究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方法,当我们在观看某一空间中的艺术时,可以尝试着用整体的视角去观察这个空间内壁画或器物之间的程序,等有了整体的把握之后,再使用“图像学”、“视象结构”、“视觉文化”等方法进行综合研究,这样我们对某件艺术品的解读才可能更接近其原本的含义。 此外,我也深刻感受到了考古学方法论对于艺术史研究的重要,我觉得在目前学科交融的大背景下,美术史专业的学生可以去试着接触、学习一些考古学的知识,并将这些知识与美术史研究适当结合,这样我们的学术道路才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