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热

荷马史诗当中海神波塞冬的其中一个修饰语是“绕地神”。这个称谓告诉我们,大海在古希腊先民的意识中环绕包裹着大地,这一视角或许来自岸上的人,也可能来自沿海航行的水手。一侧是茫茫大海,一侧是坚实大地。未知和可知,海显然是更神秘的存在。
对于能够从土地上讨得富足生活的人来说,浮动深邃的大海是一道天然禁区,在危险面前选择安全是本能。如若需要冒险越界,就要敬畏他、讨好他、供奉他。
但如果有些人一张开眼就是漫无边际的海水和有限的土地资源,那他们看待海陆之间的关系大概是不同的。大海可以提供有限的资源,但也是通往另一块资源采集地的必经之路,大海更像是不安的大地或通道。被大海困住,就等于在难度系数更高的游戏中慢慢消耗掉,与其这样,不如放手一搏。

古斯堪的纳维亚语的先民认为,他们居住的北方是世界中心,不是罗马,也不是耶路撒冷。陆地板块的边缘,海上行走成为普通的事情。看来,以自我为中心是人类的第一视角。于是那些北方人(不太确定是否应该称他们为诺斯人、斯堪的纳维亚人、维京人、弗兰斯基人或别的什么,暂且用北方人代替。相对于南方而言,北方大概是不会错的。)寻着湿润海风的味道一路南下,如愿踏上陌生的土地,遇到陌生的人。这是一场大型的社交实验,外来者遇见原住民,迸发出不同的交往策略,有侵略、殖民的排异反应,也有贸易、定居的融合行为,双方都扩大了对世界的认识,可能获得更为准确的地理认识,可以互通物品、信息、技术的有无。

不过每一场现实世界的实验,都没有目标、步骤、规则,越早期的越混乱。诚信在变成现代公认的交往原则之前,少不了铁与血的淬炼。
刚开始,北方人出海大概是为了带回物资。他们并不像希腊、罗马,不会彬彬有礼地长篇大论,武力抢夺是最快速有效的方式,他们抢平民,抢修道院。因为在他们航程范围内的修道院大多建于海岸线上,承担了许多重要的工作,也收藏了许多贵重的财物。但冲突难免会造成死伤,北方人与英伦三岛及西欧沿海居民时不时就要血战一番。北方人中,有的把掠夺当生活方式,但也有的想要离开苦寒家乡,他们希望在南方定居。

纷争、交融,加之经济、政治、文化等利益纠葛,南北方人并非纯粹的正反两派,他们之间越来越难清晰界定,冰岛、挪威、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德国、法国、英国、爱尔兰等等我们熟悉的近现代民族国家在更早之前是其他的身份。
交往带来的影响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北方人并非一直无往不利,南方人也不可能总是坐以待毙。贸易是其中一种更为妥当持久的方式。“交易意味着接受价值,利用价值,甚至尝试用价值这些数学术语去看待世界。”货币作为价值的载体就进入流通渠道,航海者还承担了商人的角色,贸易网逐步铺开,民间团体、政治同盟各司其职。考古发现、民间记录、沿革至今的风俗习惯都像探照灯一样照亮曾经黯淡的世界边缘。
人成为了流动的火种。

过去那些嗜血野蛮、让人闻风丧胆的北方人被文明世界捋顺了毛发,血缘关系也不再清晰可辨。只要人们愿意,谁都可以一同踩进世界的节奏。新人类产生了新的生活方式,催生了新的职业和行业,新兴阶级群体随之成型,进而有了新制度、新技术、新概念,还有新观念,“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简单的改变”,就像地图覆盖住地球也花了好久好久。
北海沿岸周边的实验场可以算是大航海时代的孵化器,人们的视野穿过了惊涛骇浪,心性也得到了磨练。北海的进程展示出海洋文化背景下人们看待对象的方式,海洋成为通往异世界的通道,另一个独立世界的陌生对象也就变成了异于自身群体的独立存在,对象大概率意味着对抗。探索、捕食、殖民、战争、传道、贸易、疫病,大海皆是载体。

真实的历史不是历史课本上的样子,本书也没有按照线性的时空顺序来排布。
作者以碎片化阅读的杂志编辑方式来进行章节划分,每个章节都牵连了贸易经济、政治纷争、文化演变、宗教传播、人群特性等不同方面,这与塑形北海文化的大背景有关,即由诸多分散的平民视角共同构建而成。建立在自身的知识背景之上,作者广泛挑选有代表性的特色事件,行文风格与自由的大海一样起伏波动。如果缺少先行知识,看起来难免觉得跳跃。换句话说,很容易通过有趣的事例形成印象,但是系统性稍逊一筹。毕竟这不是一本教科书。不过,瑕不掩瑜。本书前后扉页都附上了海域地图和航线信息,对照翻阅可以迅速把握空间信息。

总而言之,这片古老的北方海域并非静谧无声的荒凉之地,求生与冒险是从荒凉走向现代的源动力。而《世界的边缘:北海的文化史与欧洲的演变》正好为此献上一曲紧锣密鼓的“冰与火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