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和爵:职位分等与品位分等
官首先是一份职责或职位,是行政性的,爵确是身份性位阶,是社会性等级,具有浓厚贵族色彩。按官、爵授禄,皇帝实际给的是两份钱,劳务报酬和身份报酬。 “官统之异,大别不过周、秦二家”,即品位分等和职位分等之异。周朝爵-食体制,其结构时单一纵列;秦汉的爵-秩体制,基本结构是两个纵列,同时爵位、秩级、军号、散号之间,仍然存在错综抵啎;唐朝的九品体制,则是一元化多序列的复杂品位结构,多个纵列容纳于一个一元化框架之内,由此中国官阶进入成熟期。整体来看,在中国历史上的官位与爵位,秦汉较简,魏晋唐宋转繁,明清复简。周与魏晋南北朝、唐宋,在品位分等上可看成一系,秦汉另成一系,明清是向秦汉一定程度的回归。大致来说,在职位分等比较浓厚时,专制君主拥有对官僚的更大支配力,官僚行政工具的形象更鲜明,服务取向更重;品位分等较为浓厚时,君主对官僚较为优容,官僚赢得了拓展其自利取向的更大空间,贵族化程度相对更高。 其特点周礼已表述的非常通透,“以德诏爵,以功诏禄,以能诏事,以久奠食,惟赐无常”,“爵以定尊卑,官以分职务,阶以叙劳,勋以表功”——这话漂亮的恨不得背诵下来,简直是装腔必备。同时,这话也明白的展示了,爵位、官职、官阶、功勋不能用同一个度量来笼统一致的判别高下,换言之,权力、尊卑亦或是供奉、祭祀的多寡,不同世俗体系对应的评判体系是不同的,虽然普遍意义上高官约等于厚禄,但具体到某个朝代,需要着重考虑的因素是不同的。举一个简单的例子,爵位到了明清,重要性几近于无,仅有寥寥数人得享,反而是科举学历成为结衔主干性位阶,这既是官爵在千年以降发展史中变迁的表征,又说明官爵的衡量并非同质同构同标。 历朝历代对哪方面重视,官爵也自然向哪方面倾斜。秦朝列卿以廷尉、内史居首,反映的是秦国对法制、财政的重视;汉武帝以后太常居首,则反映了独尊儒术之后,对祭祀、礼仪与文教的重视大大提高了;及至唐朝,吏部侍郎四品上,其余五部侍郎四品下,则凸显了吏部的重要性。 秦代爵重于官,汉代官重于爵。汉代禄秩特点是,居其职方有其秩,重事不重人,禄秩不随人走,不干活就没钱拿,换活了就按新活发放禄秩,旧的一概不论,可见汉廷对官僚的个人品味权益,相当漠视。汉代人口众多,地方行政体制却很扁平,而魏晋南北朝各政权所辖人口少得多,地方层级反倒增加了,变垂直了。这暗合了专制制度的发展一一层级的增加有助于集权与控制,扁平将造成权威的分散。 唐朝官僚有一个较独特的特权,是依父祖官品用荫。较之门阀专政时期的门第高低作为享有世袭特权的原则,官品用荫是官僚特权,是对门第特权的否定,结合唐朝的科举兴盛可以看出,提拔官员的重点不在于采用什么形式,而在于权出一孔、权出帝王家,这无疑是专制制度发展的一个巨大进步。但有一个缺点,品位性官号的泛滥自唐滥觞。魏晋南北朝时,世族门阀和部落贵族拥有家族权势,其身份维系是稳定的,而自唐始,官僚失去门第维系,只好争夺品爵官位来谋求富贵,皇帝无法拒绝,造成品位官号铺天盖地,职事官剧烈品位化。这个缺陷到了明清方止。 宋朝一个显著特点是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所以面对士大夫要求功名利禄的私心,君王很难完全拒绝,只好一方面设置繁杂位阶供官员擢升使用,另一方面叠床架屋的用各种临时差使来架空各类官阶,以使职差谴的形式委托专项政务,确保君王仍然能牢牢掌握朝廷的用人权、办事权。于是我们看到宋朝武选官有56阶,医官有医阶、道士有道阶、隐士有士号、内侍有内侍官阶,宋朝官阶之繁杂,在中国官阶史首屈一指,就是在人类史上,也名列前茅。 明清皇帝独裁进一步强化,官僚的自利取向大受抑制,其品位要求也大受抑制,滥授的主要是品位,职位结构却极少受到冲击。明清一个重要区别在于宦官的地位迥然不同,在明朝官官一手遮天,而在清朝则悄无声息。余英时认为,清朝以满族八旗构成统治集团,但明朝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统治集团为后援,只有广封诸子为屏藩,以及重用家奴宦官,清朝有满族权贵做拥戴群体,于是宦官重要性大大下降。而且明清以降也有很有趣的一些变化,明朝为了遏制丞相专权而废相,代之以大学士制度,然而随时间流转,首辅与实际上的丞相并无二致。同样的情况到了清朝,又是废除了内阁,设军机处以集权,然而军机处逐渐又成为新的换皮内阁。到了清末,光绪恨无法掌握军机处人心,遂将几位变法小将以四品官入职军机章京,以图架空军机而重拾权力。屠龙者终成龙,画皮变了一层又一层,对权力的贪婪则始终如一。 最后略有一点感慨,官和爵,是独裁者构建统治架构的重要形式,本质上不过是权力的一层画皮。作者说,很多组织的制度与行为不是为了效率,而是为了追求合法性与生存。这句话很有道理,《独裁者手册》写道,政治的本质教训就是,统治本身就是目标,而非统治得当。归根结底,在政治中上台掌权和做好事毫无关系,而永远与做有用的事有关系,所以庞根说一个人做任何事情总有两个理由,一个好的理由和一个真正的理由,紧紧攥住权力就是真正的理由,在此基础上的意识形态遮掩,警如魏特夫对民间所保留的自由,称为与政治无关的自由,还使用了一个贬义的词语:乞丐式民主,都不过是维护合法性与生存的“好的理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