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公好龙后的惊诧莫名——一位法国旧贵族的沙俄之旅


本书作者屈斯蒂纳出身旧贵族,终身持传统、保守派观点,且是一名君主主义者。其家庭世代在波旁王朝担任高官,父、祖在1789革命中被罗伯斯庇尔处死。
这样有别于大部分“法语著名作家”的出身和郑智站位,让作者长期对俄国的观感和同期很多法国文人颇有不同,伊在前往俄国前,曾长期对俄抱有好感,将这个神秘、遥远且看上去“原始丰饶”的大国,想像成在他看来过于进步、过于放纵的欧洲文明的对应存在。1839年,作者决定前往罗刹一探究竟,并计划将所见所未写成一套《论罗刹的封建》(褒义),以便能在意识形态上对冲托克维尔畅销著作《论美国民主》,在商业成功上达到后者的高度。但最终伊在拉尼古拉一世统治下沙俄两京的所见所闻,却事与愿违。
19世纪上半期的沙俄,无论在国际地位还是军事力量上都达到了俄国历史的顶峰。依靠18-19世纪的屡次胜利和击败拿破仑入侵,沙皇积攒了巨大的声望,尼古拉一世的哥哥亚历山大直接参与了维也纳体系的构建并让俄国成为这一体系的核心,在欧洲许多国家,俄国即便不是被视为将他们从波拿巴枷锁下解放的善者,就是被当作能够帮助自己摆脱镣铐的救星(例如在巴尔干半岛)。不仅如此,此时的沙俄还未受到后来困扰它的民 族 问题影响,除波兰、车臣等极个别地区外,大部分地区安宁稳定,群众生活在一种前近代的无知/愉悦氛围之中。
这种看似对外强大,对内稳定的状态,让代表了欧洲君主制正统之一的沙皇在1830年代的欧洲保守圈中得到了无以复加的赞誉和称颂,沙皇被视为欧洲调和郑智的压舱石,欧洲各国君主的担保人,欧洲传统美德的集大成。法国、德国、意大利乃至西班牙的传统派对沙皇大肆吹捧,乃至于爱屋及乌,称赞(乃至炮制)俄国的各种“有别于欧洲”的传统美德。这些观感和舆论,构成了包括作者和其同侪心目中俄罗斯的理想形象,激发了伊拉“以俄为师”的动力。进步者普遍将美国视作理想国家的模版,保守者普遍将沙俄视作理想的模仿对象,俄国不再是17世纪欧洲商人眼中的“野蛮人”,反倒成为了不少人心中人类的理想代表。
三个月在罗刹的零距离体验和深度游中,作者逐渐通过所见所闻,了解到了掩盖在圣彼得堡盛大宫廷礼仪和金碧辉煌建筑之外的罗刹本质,伊原本脑海中理想的贵族、农夫和睦相处的保守桃源乡荡然无存,“寻找欧洲传统美德”的初衷,却收获完全南辕北辙的结果。在回到法国后,作者整理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对俄国社会各阶层、各领域进行了全方位吐槽。
在作者笔下,俄国被描绘成了一个与“原始社会”差异不大的的国家:
在国家形态上,沙俄是一个拜占庭的细腻与游牧部落的凶残之间的畸形结合,一个东罗马帝国的道德规范与亚洲野蛮品德之间的扭曲嫁接。盲目排外,崇拜强权的文盲农奴构成了沙俄的社会基本盘,这一群体对自己的生活状态好坏十分麻木,却相当在意沙皇能否“虽远必诛”“重拳出击”,沙皇某些看似暴虐的对内举动,与其说是对这些农奴的凶残,倒不如说是某种双向奔赴。只要沙皇能够持续的对外获胜,这些农奴为主,以税吏和九品文官为辅的“沉默大多数”就会无条件的支持他,这种支持和回报机制,构成了沙皇的统治逻辑。
关于俄国的欧化改革,作者觉得不伦不类,认为俄国上层对欧洲文化的仰慕是邯郸学步和狐假虎威,目的并非是真正效仿欧洲,而是为了方便自己吸收欧洲的技术,吸引欧洲的人力。彼得大帝对欧洲的模仿的目的也不是把俄国带入文明社会,而是为了强大起来,去侵略别的欧洲地区。“我不想因俄国人的所作所为而去责备他们,但我要谴责他们企图变成我们这个样子的野心”“他们根本还没有开化,假如他们从未像猴子那样去模仿其他民族,也从未像猴子那样嘲笑被模仿的人们,那么他们还有希望成为那些民族。而现在却只能认为,这些人对于原始状态来说是被遗忘的可是对文明状态来说却又是不适应的”
在屈斯蒂纳看来,俄国所“保守”的内容,和伊自家所代表的欧洲保守派同侪所相信的“保守”完全错配:“沙俄是一个监狱,在这里生活无法平静、无法休息、也不能感受到其他欧洲国家无关统治形式而给予臣民们的那种自由。”“当你们的孩子抱怨生活在法国不好的时候,你们可以用我的办法告诉他们: ‘那就去俄 国吧’ ”、“在这里、暴君和奴隶之间、 狂人和野兽之间没有什么区别”
最后,作者还强调了俄国对欧洲的“危险性”和野心,在与提醒那些对俄国认知不多的同侪不要再寄希望于这个国家,而是要警惕其未来对欧洲的必然且巨大的影响。
该书于 1843 年在巴黎出版第一版立即售罄,直到 1855 年再版了3次,并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此期间,沙俄先后深度干预了1848年欧洲革命并在1855年与英法爆发了克里米亚战争。革命和战争中,尼古拉一世和他治下沙俄对鞑横霸道、进一步为书中描写的那个“野蛮畸形”的俄国形象提供了佐证,为该书带来了长尾效应,,这种对俄国的“亚细亚”化刻绘通过英文译本,在19世纪中后期传播到美国,构成了近代乃至当代意义上“恐俄症”的来源,时至今日,该书仍然被认为是反俄时用作证据的不竭源泉和插图库。
对此感到恼火的沙俄当局,早在1846年就彻底查禁此书,此种做法在1920年代ussr取而代之后也依然得到延续。直到1990年代末,俄国才出版了此书的完整版,不过在2020年代的当下,这本充满了不对皇俄胃口内容的著名游记,能否在罗刹国急需正常售卖且不受到新一轮驳斥和限制,就很难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