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山径之蹊间介然」的五种断句
《孟子·盡心下》
孟子謂高子曰:「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按北京大學出版社《十三經註疏》版《孟子註疏》標點)
趙岐註曰,山之嶺有微蹊介然,人遂用之不止,則蹊成為路;為間,有間也,謂廢而不用,則茅草生而塞之,不復為路。
但這句話歷來句讀爭議頗大。朱熹《四書集註》作:
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朱熹謂「介然,倏然之頃也」。
楊樹達《古書句讀釋例》作:
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楊樹達引《四書辨疑》,認為當以「山徑之蹊間介然」斷句為是,並引《漢書·杜欽傳》「心不介然有間」,以為正是用《孟子》此文。
楊伯峻《孟子譯註》作:
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楊伯峻認為《荀子·修身》「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此「間介然」當與《荀子》之「介然」同義,都是意志專一而不旁騖之貌。
劉師培《古書疑義舉例補》作:
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劉師培說:
「間介」亦雙聲字,「然」字當屬下讀。「間介」者,即「扞格」之轉音,亦即「格姦」之倒文也。「間介」二字,形容山徑障塞之形,故下文云:然用之而成路。馬融《長笛賦》云:「間介無蹊」,李善注引《孟子》此文解之。此蓋漢儒相傳之舊讀,自趙氏不達古訓,妄以「介然」為句,非也。朱子又以「介然」屬下句,而「間介」之古訓益泯。惟明于「間介」之義與「扞格」同,則「格姦」之義同于「扞格」,亦可知矣。古籍雙聲之字並用,均係表象之詞,後儒不知而誤解之,其失古人之義者多矣。
又引《禮記·學記》:
「則扞格而不勝」。註云:「扞格,堅不可入之貌」。
並引《尚書·虞書·益稷》「克諧以孝,蒸蒸乂,不格姦」,認為「格姦」即「扞格」之倒文。
蔣禮鴻《義府續貂》「耿介 間介」條:
蓋耿介、狷介、扞格、格姦、間介,並為顎音雙聲謰語,其字則異,其音與義則同。耿介者,其義為有以自守,若然者必自異于物,見若障塞不通,其義自扞格受之也。
劉師培、蔣禮鴻都認為「扞格」、「間介」、「格姦」是雙聲詞,不當析字分解,而應一併解釋,並且認為這些雙聲詞都從「扞格」受義。
以上諸家之說,大體上有兩個焦點:一是「間介」是否是雙聲詞「扞格」的一聲之轉,是否應當兩字一起解釋;二是,「然」字應當連上讀,還是屬下讀。
對於第一個問題,扞字,屬匣母元部,格字屬見母鐸部。間字屬見母元部,介字屬見母月部。姦字屬見母元部。耿字屬見母耕部(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雙聲的判斷,初步看是可以成立的。
「間介」和「為間不用」,其實並無多大關係。王引之《經傳釋詞》解釋「為」字,有「有」的含義,舉的例子正是「為間不用」,「為間」即「有間」,《孟子·滕文公》「夷子憮然為間」,趙岐註曰:為間,有頃之間也。即認為「為間」,是有一段時間。此外,「間」字如讀去聲,「為間」在先秦大多數作「間諜」、「當間諜」講,如《孫子兵法·用間》「故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間者,必成大功」,如《漢書·溝洫志》「鄭國曰:『始臣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也。』」如《前漢紀·孝武皇帝紀》「單于愛信之,令歸為間」。少數「為」與「以」連作「以為」,「為間」作時間講,如《禮記·三年問》「緦小功以為殺,期九月以為間」。幾乎沒有做空間講的「為間」。王引之釋「為間」為「有間」,即一段時間,其說可從。
職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一句,趙岐和朱熹的解釋可以採納。那么「間介」的雙聲可以成立嗎?似乎還不確定。此句本作: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還得考察「介然」。如上楊伯峻所引,《荀子》有明確的用法: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楊倞註,介然,堅固貌。檢索先秦文獻,「介然」一共出現三次,除了《荀子》這一次外,還有本例的《孟子》中的這句,「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以及傳世本《老子》第53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陳鼓應認為,「介然有知」即「微有所知」,並引顧本成玄英疏「介然,微小也」。但馬王堆帛書此處有異文,「使我介然有知」作「使我𢲞有知」,馬王堆帛書整理小組謂「𢲞」乃「挈」之異體字,高明認為,「挈」、「介」兩字古同為見紐月部字,讀音相同,今本「介」乃「挈」之借字,當從帛書本。按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標準,介字是見母月部字,而挈字是溪母月部字,見、溪兩母都是牙音附近,無論如何,這兩字音近大概是沒有問題的。這樣傳世本「介然」似乎是後起改定的字,不足為據。
比較可靠的,先秦文獻中出現「介然」的一共就兩次。自兩漢以後,「介然」出現就非常多了,大多數都作「耿介」的意思講。而楊倞為唐憲宗時人,用漢晉以來的「介然」之義(堅固之貌,有以自守),去解釋先秦的《荀子》「介然必以自好」的「介然」,似乎並不妥當。
我以為,先秦這兩例「介然」,都是「小」的意思。證一,《繫辭》「懮悔吝者,存乎介」,《釋文》云:音界,注同。王肅、干、韓云:纖介也。證二,《豫》六二「介于石,不終日」,馬本作「扴」,注云「扴,觸小石聲」。虞注亦云:「介,纖也」。證三,《周禮·司市》「涖于介次」,鄭注「介次,市亭之屬別小者也。」後兩例出自劉師培《古書疑義舉例補》「二義相反而一字之中兼具其義之例」,劉氏並舉《爾雅》「介,大也」;《方言》《說文》「𡗦,大也」。認為「介」字兼具大、小二義。此處「介然」訓「小」,于文意最為貼合。
《荀子·修身》:
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惡也。
這句的意思是說,如果自己有善行,雖然是微末的善行,也珍視寶貴;如果身上有恶行,也以为髒污在身而厭惡之。楊倞注「介然」為「堅固之貌」,是兩漢的後起義,堅固以自好,轉為迂曲,不如「微末善行,珍視寶貴」直截了當。《三國志·蜀志·先主傳》「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這句俗語雖然出自三國,但源頭當在先秦。與《荀子》此句對讀,似有密切聯繫。
《孟子·盡心下》
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
這句是說,山中之路狹小,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如果有段時間沒人走,也就雜草叢生,道不可通了。「介然」解釋「蹊間」,也可以說的通。
如果「介然」連讀,這就牽涉到第二個問題,「然」字連上讀,還是屬下讀?如果連下讀,「然用之而成路」,「然」為轉折連詞,但我認為,此處不當有轉折意。孟子教人,求其放心,從來都認為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當然事實上是不是容易,另當別論,至少孟子看來,求其放心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對應前文,山徑之蹊,縱然是小徑,經常走、走的人多了,自然變成大路。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此處似乎不應當強調這條路有多難走——就好比不應當強調求其放心有多難一樣,邏輯上是一致的。這也從側面說明,這裡不需要語意的轉折。而將「間介」訓示為「扞格」,無論是「堅不可入」、「堅固之貌」、「有以自守」,似乎都有強調此路難走之意,但孟子似乎並無此意。恰恰相反,孟子就是要說這條路好走,只要你經常走,就會變成一條大路,問題是你不走而已,並不是這條路難走。
當然,這已是「理校」的層面,這個時候經常是,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理,很多時候未能衷于一是。「理校」不可輕用,但有的時候也不得不用。即便如乾嘉諸老,也會用到「理校」。王引之《經義述聞》敘:
大人又曰:說經者期于得經意而已,前人傳注不皆合于經,則擇其合經者從之,其皆不合,則以已意逆經意,而參之他經,證以成訓,雖別為之說,亦無不可。必欲專守一家,無少出入,則何邵公之墨守,見伐于康成者矣。故大人之治經也,諸說并列,則求其是,字有假借,則改其讀,蓋孰于漢學之門戶,而不囿于漢學之藩籬者也。
「以己意逆經意」,就是在窮盡了文獻證據,仍然無法斷定是非的時候,將心比心,去跟古人搞心靈碰撞,求得真義了。清儒多批評朱熹不通訓詁,李零批評錢穆很多時間在琢磨聖人心法,其實他們何嘗不是「以己意逆經意」,以期直達本旨。朱熹對此句的斷句: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不管他對「介然」一詞解釋的恰當與否,至少他將「介然用之」連讀,「然」字不當轉折連詞講,前後兩句不應有語意轉折,這點還是很高明的。這來源于他老人家對經典的細讀功夫,以及文本自洽前提下的整體把握。朱注不當盡廢也。
有人看到「間介」,就會認為是「扞格」雙聲詞的一聲之轉,有人則願意以「介然」連讀,不取「間介」為雙聲。到底該如何取捨呢?黎翔鳳在《管子校註》「序论」中说的几句话,我觉得颇为有道理:
予之爲校注也,擴展舊法,通用之法四:有問題之字,先求《説文》本訓;不可通,求之於假借;不可通,求之於聲訓;最後均不可通,則定爲形誤。
他校注有問題之字,按照《說文》、假借、聲訓、形誤,這個順序來。當然,如果甲骨文文字考釋有所突破,自是不在此列。他這個順序是有感而發,主要針對的,就是王氏父子以來,因聲求義之風大盛,風流所及,弊端生焉。王氏四書,所謂每下一義,泰山不移,就是給出了相當堅實的書證。很多後學所為的「通轉」,其實並沒有很多文獻證據,最後就變成好像上古韻部幾乎無不可通轉,很多「通轉」都成了臆測。黎翔鳳自述早年崇拜王念孫,後來發現,王念孫有些地方講的並不正確,因此破除迷信,將「聲訓」放在了假借之後。先求《說文》本訓,再求之假借,再求之聲訓,最後歸之形誤。
明乎此,我們就不難理解,面對本句,有人一眼就認定「間介」是「扞格」的雙聲詞變種,当然,這是求之于「聲訓」;有人則更願意從文本本身出發:既然「介然」在先秦典籍中信而有征,那麼此處「介然」就似乎不應該斷開,文字本身能講通的,就不必求之于「假借」或是「聲訓」。總之,無論是從黎翔鳳的解字順序,還是從「理校」的角度考慮,我覺得此句斷為:
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
可能更為妥帖。「介」字作「微小」講,有《繫辭》、爻辭和《周禮》的書証,「介然」作微小講,有《荀子》的書證。「然」字連上讀,與《孟子》整體思想更為貼合,即此處不當有語義轉折。凡此種種,我覺得「間介」不需要解釋為「扞格」的雙聲詞,就已經可以解釋通了。這個句讀結果,跟楊樹達先生暗合,但解釋更為詳密。楊先生似並未考慮「間介」與「扞格」雙聲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