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的文字,汉语里的一道水煮白菜
在课堂上给学生讲,现代汉语里的文学语言,大致分为这两大流,一是张爱玲白先勇之流,包括早期的莫言,都是华丽派,辞藻华丽,油光水滑,色彩艳丽,文辞之间动不动就撒金粉(张爱玲尤为明显),精雕细琢,让人读之目眩神迷,就像进入了一层滤镜之后的世界;另一种就是汪曾祺阿城包括王朔之类,大致可以称为白描派,多用口语,文辞抱璞守真,不太明白的人还以为这样的作者没什么文采。
就看到有典故说,汪曾祺的孙女从语文课本上看到爷爷的文章,回家质问爷爷,为什么爷爷的文章没什么文采呢,汪曾祺哈哈大笑。看到这个典故,我心说有一天当我家有小孩问我,为什么你的文章没什么文采呢?那就代表我的语言也终于抵达到了炉火纯青返璞归真的境界,我何尝不会偷着乐呢。
就像姑娘化妆,只一开始恨不得所有粉啊面啊都扑到脸上,到最后,淡抹浓妆总相宜,高手化妆让你感觉化妆了吧,却看不太出来,说没化妆吧,又不像素面朝天——这就是我对后一种语言的感觉。中小学时,我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天然就喜欢张爱玲之流的文字,随着岁月渐大,我越来越向往汪曾祺之类的文字,虽然我依然会为“红楼”“传奇”之类的文字所沉迷,但心知这类文字对我来说就是镜花水月,看看罢了,但是要亲自使用那还是罢了——语言这玩意,也是要讲天时地利人和的。就像《红楼梦》,前八十回,姹紫嫣红,即就是写大悲大死之事也浓墨重彩色彩绚丽,而后四十回,明显多了青森诡幽之气(我经常开玩笑说,高鹗所续红楼,更像是聊斋笔法),——细究起来,曹雪芹毕竟出身豪门,高鹗却系一中小地主,所使用器物,自身习气天然就会让语言不同(比如曹公惯用四字词语,高鹗就多白话一点)。所以后人还想续红楼者,都是自取其辱,高鹗与曹雪芹时空相距甚近,所续都有明显狗尾续貂之嫌,更何况时空距离更遥远的他者。
因此多年来在我心头,我把汪曾祺的文字当成我心目中最好的典范。我经常说谁是用汉语写作,而谁最多是使用中文写作,意思就是前者已经把语言玩得出神入化,而后者还可能经常出现磕磕巴巴的现象——当然,按我心目中的标准,现在还活着的作家中,达到是用汉语写作的人(单纯说语言方面。大家知道,支撑一个作家的,是语言、故事和思想三个层面,任何一个层面突出就算优秀,有两者出色,那就算杰出,三者全能才可说文学家或文豪,百年来或许还只有鲁迅一人可以达到),不超过五个半。每每看到汪曾祺的文字,我一定读之为快,而且在课堂上无限次推荐汪曾祺,说学习语言首先要学习汪曾祺。在我心目中,他就是中国汉语的水煮白菜。
或许你听到这里会纳闷,说了一整,我怎么说汪曾祺的文字是水煮白菜,那有什么稀奇的,涮锅水煮白菜,小馆子给你做菜最后一道就是这么做的。那对不起,我说的是满汉全席中的水煮白菜。还记得在我高中时,看过一篇小文章,开头就问你知道最奢侈的菜是什么吗?看了半天它才说是水煮白菜,这水煮白菜就和“红楼”里的茄鲞一样捣腾,先是要用十几只鸡的鸡脯肉(仅仅就鸡胸前那一点点)先熬汤,熬完高汤还要过滤,犹如一碗白开水,再用这水煮一片白菜,你说奢侈不奢侈。表面一看就是一碗白开水煮点白菜,等你一尝才知道用了多少火候和材料,这就是汪曾祺的文字。也难怪当年他孙女说他没有文采,当年的小姑娘不知道她爷爷这一碗白开水的文字里,已经用了多少功夫和手艺,才有了汉语这至醇至纯的一碗高汤!


在我书架上,有三四个作家的全集,第一个是鲁迅(止庵版的),第二个是毛姆,上个世纪上海文艺出了他一套文集,再加上这几年国内只要出他的新书,我都会收;第三个便是罗尔德达尔,第四个我也想收全集,那就是福楼拜,不过目前还没实现。而对汪曾祺我也是如此,想要一套比较完整的版本,但是市场上版本众多,我真正在选时又陷入一阵困难,就像鲁迅全集,一直找不到心仪的版本,直到止庵版,同理,汪曾祺也遭遇如此,我正在犹豫的时候,这套出来了。一眼看过去就喜欢上了,首先开本,小32开,盈盈一握,我喜欢这种开本和手感。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虽然我对书是外貌协会的,名叫《汪曾祺别集》,那“别”在哪里,就是体例,每本不论是小说还是散文还是戏剧,每本在题材主题上又一个统一的调性——当然,这不是汪曾祺当年创作就按这样安排的,他的创作当然是随心所欲的,而是编者有心梳理出来的,让读者在阅读的时候有一个有序的口味。这个“别”字有着编辑的心血,从而让汪曾祺的文字更加体例化了,从而我毫不客气说,要读汪曾祺,这一套“别集”就够了!
至于为什么,我再有一比,就像咱们去吃席,上菜顺序也是很讲究的,什么时候上热菜,什么上冷盘,什么时候上汤,都是有一套程序的,从而让吃客达到最大的享受,而这套《汪曾祺别集》就是给我们有序呈上一道汪曾祺文字大餐,如此“别集”,恐怕连第二个作家都没有,更别提汪曾祺本身的作品。因此我再次推荐,就像当初陷入犹豫的时候,我看到这套书,恨不得给学生推荐,虽然我知道学生要买这套书恐怕还有些奢侈,但我不怕给他们种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