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
德勒兹作为一个哲学家,在最后几年考虑的是人的边界问题。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看到人在固步自封。走向自我感知的末端。从两千年前苏格拉底以来,建立起理性和认知的框架。两千年来,人的认知以树状伸展。苏格拉底处在树的根部。人将自绝于认知的固化和僵化。其实完全有另一种更开阔的认知方式的。那就是根茎式生长。在地下,根茎网状蔓延,它没有中心,任何两个节点都可能结合在一起。无任何固定规律可循。朝向天空生长的大树将离营养它的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不堪重负。根茎不存在这回事。
德勒兹在他后期重要作品《千高原》里,跨越各大知识门类和谱系,寻找某种共性。某种旋律上的共振。知识与知识相去甚远,但有些东西,触碰着共通本质。他的目的在于为越来越走向死胡同的人类,探寻新的可能性。他的哲学的一个基本点是“非人”——将人的感知,试图拉向传统的人的疆域之外。维特根斯坦说,语言即思想的边界。他,在试图创造一种新的哲学语言。《千高原》作为一本用新的语言写成的哲学书,也因此受到非议,但对我来说这不重要。它确实打破了我的思维疆界,提供新的启示。这种启示在于,不要试图去维护和加强传统的人的概念。更要看到“非人”。瓦解人。将人无限拉伸。他的哲学的最核心最重要概念是“生成”(becoming)。他有一个“生成”序列——生成女人、生成动物、生成不可感知。用力学来划分,则是“向弱势生成”。他是一个尼采主义者。而尼采哲学核心是“意志”,是宣传强势力量的超人哲学。难道他变成了反尼采主义者?并不是。他吸收了尼采的精髓,但思维方式踩在了新世纪的节奏上。相比之下,尼采是古典主义的。像一个大放悲声的愤怒诗人。他则像一个电子音乐的操弄人。以强势为中心,正如树状思维,事实上是在窄化人的道路,形成愈加的封闭。这种封闭可能使人难以遭受某种巨大灾难,导致再一次的文明覆灭。弱势里则存在无限可能性。所谓弱势,是在人的视线及话语里鲜受光照的部分。居于弱势地位,并不表示它真的弱(正如男权社会中女人的地位)。它潜藏着未被照亮的巨大可能性。“生成女人”并不是变成女人的意思,“生成动物”也不是要变成一头动物,而是获得与目标体一致的情状。就比如人骑在马上驰骋,获得了马的速度、运动节奏、获得了它与空气摩擦与景物互动的感受。从分子体而言,此时构成人的分子,和构成马的分子,在状态上具有了同构性。“生成”实际上是提示一种打开固化自我成为“通人”的方法。这容易让我想到中国道家的“天人合一”。但西方哲学家的思想里有细至毫末的分析,有关于实践性的论述,不像东方式“天人合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道可道,非常道”。结果制造了极小部分聪明人,和一大拨装聪明的傻叉。整个文化与认知系统被搅成一锅浑汤,未带来真实进步。“生成”首先是向弱势生成,最终是向“不可感知”生成。“不可感知”即非人。失去边界感。失去人自以为是的中心感。而它要达到的终极状态是无时无刻、无所不在。这可称作神人了。德勒兹以这种方式,用哲学拥抱了宗教玄学。
德勒兹另一个指示性概念是“逃逸”。人要永远保持警醒,要从纷繁复杂的现实世界里看到日益僵化的本质。并看到自己不断被分割、被固化的事实。要给自己划出逃逸线。沿着逃逸线逃逸。避免成为僵化的克分子。要成为自由分子。(艺术是搞艺术创作的人逃逸的一种方法。)
向弱势生成,向不可感知生成。沿着逃逸线逃逸。德勒兹勾划出一个看似更加混乱和无序的世界。一个去中心化的世界。或者一个大量分子式生命不断从中心逃离的世界。每个生命如原子一样作布朗运动的世界。是因为他认为生命自有其节律。过度的人为控制反而破坏这种节律。当节律足够丰富,当每个生命都有其自由的律动方式,一种新的创造的前景就有可能从中催生。 这就是被如今生物界互联网界等多领域所共同高度重视的“涌现”原理(emergence)。在巨量物质参与的看似混乱而自由的运动状态中,突然,一种新的秩序产生。一种新事物被创造出来。当初地球上的生命也是由此产生的。德勒兹勾划出自由与创造的乌托邦。也看似为未来千年作了一份哲学备忘录。甚至是后人类主义宣言。因为人类也许终将摆不脱自我中心主义、树状思维的宿命,朝向最终的覆灭。但宇宙也好、地球也好,仍将存在,它其中一切物质仍将继续依着“宇宙思维”而律动。人逝去,舞台不会空置。人也许是宇宙某个瞬间产生的一个泡泡,它发出五彩光芒,折射太阳的光辉,映照出周边世界。它破灭后,太阳光仍在,世界仍在。借以时间,宇宙可能又会不停“涌现”出新的泡泡。
在如此悲观大前提下,对于个人,《千高原》有何意义呢?当然有意义。如此美丽的思想,难道不能指导一下个体生命吗?如果不能指导,安慰一下也行呀。就是不知这种思想安慰了德勒兹本人没有。他后期患有严重的肺病。乃至腰上捆着一个帮助呼吸的仪器。最终,他忍受不了,从高楼层的窗台上跳了下去。他凌空而起飞向大地之际,我不知他是否抛弃了他的根茎思维。但无论如何,我爱他。2401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