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将永远盛放,我们不会。
卡林顿最被人熟知的身份是画家。她的画作在苏富比拍卖行曾拍出325万美元的天价。2022年,她还被选为威尼斯双年展的主推艺术家。然而,她的文字创作也有丰富魅力,丝毫不遑多让其画作,那届纪念她的双年展主题“The Milk of Dreams”(梦想之乳),即来源于她创作的同名童话作品。
超现实主义是卡林顿的标签。当我们谈论超现实主义时,很容易想到那些离经叛道的男性艺术家:电影导演路易斯·布努埃尔,以《一条安达卢狗》革新了早期电影的视觉可能性;作家安德烈·布勒东,实践了“自动书写”这一奇特的写作形式;马克思·恩斯特,被誉为“超现实主义的达·芬奇”。这三位艺术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曾是卡林顿的裙下之臣。在他们创作的全盛时代已经过去,或者已经故去、隐入历史以后,卡林顿却仍在孜孜不倦地创作,展现出强大的艺术生命力——可以说,是她守卫了超现实主义运动的价值。
纵观卡林顿的一生,你可以回到超现实主义诞生的初心,即对现实的逃离。她终其一生的主旋律,是“逃亡”。
作为英国上流社会的女儿,她被迫遵循一系列小姐式的规训,但事实证明,她的存在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延续家族的尊荣,她就和自己笔下《舞会新秀》中的那个姑娘一样,宁愿让一匹母狼代替自己去当交际花。
她跟着丈夫马克斯·恩斯特私奔到了巴黎。第一次出逃。但是,她终于发现,在属于男人的世界里,她依然是那个“宠儿”,是巴黎艺术圈的“女囡”(femme-enfant,超现实主义信条的一个核心)。对丈夫和其他超现实主义者来说,她永远是激发艺术灵感的客体,而非有着个人创作意愿的主体。这时,“二战”开始了。
第二次出逃是战争中的逃难。她从法国逃到西班牙。在战争的恐怖之下,她精神失常,被送入精神病院。事后,她用《在深渊》记述了她在院中经历的非人折磨,以及她如何走出深渊的历程——这是第三次逃亡,这一次她逃到了大洋彼岸的墨西哥。
在大洋彼岸,父亲所代表的上流社会、丈夫所代表的男性凝视,终于变得遥远了起来。已经逐渐步入晚年的她,进入了自己创作的爆发期。终于,超现实主义对她而言不再是逃亡的通道,而是可能性的艺术。很少有人会把《魔角》当成“自传”——其故事毕竟太过荒诞不经,但在我看来,这可能恰恰是卡林顿眼中现实的模样。一个年迈的老太太,踏上一段属于自己的历险,这就是在卡林顿身上、在她的艺术创作中真实发生的事情。
卡林顿于2011年逝世,时年93岁。比起同时代的男性艺术家,她赢过了悠长的岁月,被誉为“最后的超现实主义者”。在《魔角》中,她回忆起多年前的戏梦巴黎,青春时代仅剩的吉光片羽,仿佛为自己和超现实主义同时写下了判词,或一句叹息:“银莲花会永远盛放,而我们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