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观点摘录
哲学的生活方式并不同于宗教的生活方式,“一些人不能或者不想依照一种宗教的生活方式生活,我提议他们选择一种纯粹哲学式的生活方式。”
应该区分开哲学和宗教,宗教总是与更具体的东西相关:包含献给上帝或一些神祇的图像、人物、祭祀品、节庆、地点。而这些因素在哲学中不存在。“有人会对我说:那么,在精神与真理层面的宗教,摆脱社会仪式面向的宗教,缩约为上帝在场形象的修炼的宗教,您如何看待呢?我会这样回答:它属于智慧或哲学的范畴。” 如此看来,哲学也是宗教中剔除了实定内容和冗余的那部分,或者说神学内核。哲学自源起的最初即作为对宗教的一种批判而得以发展。从总体上而言,哲学总倾向于把宗教的神话理性化,剥离他们的神话内涵,并为之赋予哲学的内涵。
古代哲学文本与现代哲学文本及其不同。
1.古代哲学文本总是与口语性相关,总是面向某个明确的读者群体,在特定的明确情形下被写作出来,针对某些特定的提问给出回答。因此古代大多数思想传授是对话式的:作者在著作中阐明思想,但并不试图将其发展成为关于现实整体的体系。因为哲学文本的书写本身的宗旨,只在于回应特定情景中的特定问题,而不是阐明体系,也不是提供对任何时代和地域都有效的、具有绝对普遍性的陈述。古代哲学文本能够体现人与人之间的生动关系,哲学与其说在传递信息,不如说在“培育心灵”。即使是古代的几何学式系统陈述如《几何原本》等,它们的目的与其说是进行一种公理化的理论训练,不如说是借助严谨的说理,帮助弟子在学派的信条中获得不可动摇的信念,从而规范他们的生活。
2.现代哲学文本大多是系统性论著,带着一个提出自足体系的意愿,始自17、18世纪的笛卡尔、莱布尼茨和沃尔夫。
于是古代哲学文本的体裁和宗旨逐渐消逝。哲学是生活方式的选择,是一种“治疗”,这种观念丧失了。哲学不再与鲜活的个人和群体相关,而是越来越陷入纯粹的形式中。于是,对于现代哲学来讲,重要的是“要变得尽可能的独特”,或者“创造一个新的体系”,或者“生产一种话语”。“一座观念的建筑,结构是否灵巧,变成了建筑的目的本身,因此,哲学越来越远离人类的具体生活。”同样,古代哲学中的个人化、群体性的关系也应该消失,让位给面向“大众”而非具体个人或特定群体的传授。
存在这样一些情况:作者无意说出全部,而一个文本里的语句也不一定都必然表达他的想法。这尤其指的是在一些情况下,作者运用另一个作者的观点。但没有说明,正如至少在古希腊古罗马时代的末期经常会发生的(在今天时而也会发生……)。我们不能把太多被援引的语境中包含的整套学说都归给一个作者。应该承认,有一些语句在作者的文本里,但并不符合他本人的论点。
如何对待古代文本?
首要的是,力求达到客观性。如果扭曲文本含义,以尝试将其适应现代生活的要求或灵魂的向往,这毫无意义。
此外,如果可能的话,需要不断努力地把研究的文本放置在历史视野之中,不要犯年代错误。尽可能地努力把作品重新放置在它们撰写的具体情形之中,一方面是精神的状况,即哲学的、修辞学的或诗学的传统;另一方面是物质的状况,即学校的、社会的环境。所有作品都应重新放置到它所出自的实践(praxis)之中。
先给予文本以恰当的客观判断:它到底言说了什么,然后再做价值判断:这对我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事实上,对当下而言,古代作者所希求的“意义”从来都没有时效,它就是古人之言而已。但是对我们来说,它的确可以具有一种当下的意义。
普罗提诺建议,希望抵达体验契合的人们“切除所有的事物”,即超越一切特殊的、确定的或有限的事物,这是一种“切割式的神秘主义”。如果只从字面理解这种神秘主义,从而将读者引向“纯粹的精神性”的幻影或者幻觉会有多么危险:这导致与我们身处的世界格格不入,这是一个完全不真实、甚至让人无法生活的世界。
还有一种“接纳式的神秘主义”,认为日常生活本身可以承载一种神秘主义或者至少是神圣的价值。“因此,我对普罗提诺的神秘主义的批评、置身在普遍的神秘主义的总体视野里。我想强调,有许多种不同的神秘主义的体验。”
“我觉得,对当代人来说,斯多葛派与伊壁鸠鲁派似乎要比普罗提诺更容易接近。”
不存在绝对的理论与实践之分。
所有的哲学都是修炼,教诲性的话语与引导我们行动的内心话语也都是修炼。人们以往看做纯粹理论、抽象化的话语在其阐述方式与目的性的层面也都关涉到实践。
往往,哲学话语用回答一个问题的形式呈现,与学校的授课方法相关联。在亚里士多德那里的情形更有特点,他并不立即回答同题,而要做许多迂回,来引出答复。在柏拉图或普罗提诺那里,也有同样的情况。他们甚至多次反复进行论证。
这些迂回与反复的用途首先在于教人推理,而且也为了让研究的目标,最终变得完全寻常、自然而然,最终把知识完全内化。苏格拉底式或柏拉图式的话语中,修炼的意义显而易见:问题或回答致力于在个体身上引发一种疑问,甚至一种情感,一种噬咬。这种对话类型是一种禁欲的苦修。
古代文本中常有前后矛盾和不一致。
这些表面上的不一致性说明,古代的哲学家并不是一开始就试图呈现出有关现实的系统理论,而是希望教给弟子们一种方法,教会他们不光在思想上、也在生活中找寻方向。
“体系”概念在古代已有,但它并不指思想的构造,而是组织有序的整体,其中的各个部分互相依赖。当哲学家力图做到体系化时,如伊壁鸠鲁或斯多葛派,这往往指的是要求人实践一种精神修炼,旨在让人更好地吸收规定生活模式的信条,并让人对它们拥有确信。
古代哲学的意义。
当然,哲学话语也会提供关于存在或物质、天体的现象或元素的一些信息,但与此同时,哲学话语致力于培育灵性,教人承认各种问题、方法与推理,助人在思想与生活中找到方向。
对古希腊人而言,关键在于培育身体与心灵。
当爱比克泰德要指明一个哲学家取得进步时,他就说 pepaideumenos,意味着他得到“培育”。古代哲学与某种现代哲学之间体现出的巨大差别,或许正在于面向“培育”的不同态度上。
“精神修炼”这个词并不是宗教性的,因为它有一个哲学的根源。“然而,这个词并不足以表达我有关古代哲学的观念:古代哲学之所以是精神修炼,乃是因为它是一种生活的方式,一种生活的形式,一种生活的选择。”
哲学,正是切实、具体、实际经历的修炼,也是逻辑学、伦理学与物理学的实践。
真正的逻辑学,不是纯粹理论,而是亲身经历的逻辑学,是用一种具体的方式进行思考的行为,是用一种具体的方式在每一天的生活里修炼思想的行为。
真正的伦理学,不是伦理学的理论,而是与他人在生活中实际经历的伦理。
真正的物理学,不是物理学的理论,而是实际经历的物理学,也就是面对宇宙的某种态度。它首先旨在依照事物的原样看待事物,不是从人格化和私己的视角,而是在宇宙和自然的视野里看待事物。这种实际经历的物理学旨在让人意识到人类是属于宇宙整体的一部分,需要接受我们所认同的这个整体的必要进程,因为,我们是其中的一部分。最终,它的宗旨在于静观宇宙的灿烂,并承认最谦卑的事物所包含的美。在各个学派里,都可以找到实际经历的物理学的这种面向。哲学史中的例子:歌德、德国浪漫派。
事实上,有两种领会世界的方式。(1)科学的方式,运用测量、探索的仪器,也使用数学上的计算。(2)朴素的知觉方式。如果联想到胡塞尔的见解以及在梅洛-庞蒂那里的发展,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这种双重性:理论性的物理学承认并证实地球在运动中,但从知觉的角度,认为地球是不动的。然而,正是知觉构成我们生活的根基本身。
这种在知觉的视野中的“物理学的精神修炼”,不如被称作“关于世界的在场形象以及我们在世界中的归属的自觉意识”。
理论思考与生活选择之间的因果。
在我的著作《古代哲学的智慧》里,我想表明。哲学家们建立了一些学派,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提议一些生活的模式。这意味着,在柏拉图或亚里士多德或伊壁鸠鲁的思想培育里,主要的因素似乎是对某一种生活方式的再现:奉行理念的政治家、静观自然的学者、享受灵魂之平静的智者,等等。因此,对生活方式的选择总是与一整套理论性的思考相关联。
然而,从来不是纯粹的理论性思考会决定生活的选择。可以用一些个人的动机来解释这样或那样的生活选择。无论如何,我们可以说,在理论的思考与生活的选择之间,存在着一种“相互的因果关系”:借助内心生活的一种根本的方向,理论思考朝着某一个方向进展,而这种内心生活的倾向逐步明确,又借助理论思考具备了形态。
一个很好的例子是【脚踏车的照明系统】(车轮的转动提供了照明):在黑夜中,我们需要一种光来照明,来引导我们,这就是理论的思考;但是,为了得到光,需要通过轮子的转动来发电,而这恰如我们选择的生活。人们可以向前进,但最初需要在黑暗中让车轮转动一小会儿。一方面,理论的思考能够给我们提示选择某一种生活方式的合理性和意义,另一方面,这种选择需要借助理论的思考来推进、明确化。
柏拉图曾说过,学哲学是在学死。
然而,他并不想说,人需要锻炼自己成为死人,或者模仿死亡。他想说的是,需要把灵魂从肉身中脱离。这指的不是一种面向死亡的修炼,与此相反,却是一种涉及精神生活、知性生活或者思维生活的修炼;这指的是找到在感性认知之外的另一种认知的方式。我们也可以说,需要从经验的、低级的、注定会死的自我,过渡到超越的自我。他想说的仅仅是需要把自身从感性生活中抽离。
事实上,斯多葛派也经常谈论到面向死亡的修炼,是在我们已经讲到的一种修炼的视野里:面向生活磨难的准备,即面对未来的困难与苦恼的思考。斯多葛派总是说:需要想到,死亡临近眼前;但比起对死亡的准备,这更多地意味着发现生命的严肃性。这意味着,要意识到我们还在经历的这个当下时刻具有无限的价值。这意味着,在死亡尚未来临之前,要用极其强烈的方式生活。
对于伊壁鸠鲁派来说,有一个理念与斯多葛派的见解相通,每一天都要像生命仿佛要终结一样去生活;因此。每天晚上,要满足地对自己说:“我活过了。”人们告诉自己:在存在的一个唯一的瞬间,我们已经拥有了全部。这指的是永远要意识到存在的价值。
归根结底,柏拉图与斯多葛派、伊壁鸠鲁派同样总是把面向死亡的修炼看作生命的一种修炼,在《伦理学》第四部分第六十七个命题里,斯宾诺莎说:“自由的人不会想到死亡。他的智慧不是对死亡的思索,而是对生命的思索。”事实上,面向死亡的思索、思考或修炼,都是一种面向生命的修炼。
精神修炼式的哲学生活会导向自私吗?
总要看到问题的复杂性。在人们为完善自身所作的努力当中,永远肯定会有一种自私的危险,尤其是在古代的视野里,当人们试图抵达无动于衷,即灵魂的安宁时,人们经常从政治活动中抽离。
关怀自身,可以显得自我中心。但精神实践旨在确立灵魂中的安宁,它并不是自私的,有如下论据。
第一,精神修炼本身致力于从私己主义中抽离,哲学家们总是努力从片面的、局部的自我之中抽离,提升到一个更高级的自我的层面。
第二,古代哲学家们有着非常强烈的对他者的关怀。对自我的关怀完全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对安逸存在的关心,而是旨在对自己真正的所是产生意识。
若要为了自己生活,就要为了他人生活。在为他人做善事的时候,人们可以从中找到快乐,为他人做善事时,人们也在为自身行善。善意意味着完全的无私,它应当是自然生发而不假思索的,丝毫不加盘算,也丝毫没有自满。善意应出于本能。
哲学如同一个椭圆,有两极,一端是话语,另一端是行动,既外在又内在。
在古代,哲学话语对应在学府的授课,哲学生活则对应把老师和弟子聚集在一起的体制化生活的共同体,这包括某种类型的生活。
一方面,作为生活的哲学受到哲学授课的话语启发,另一方面,在古代的哲学里讲授的话语很少是纯粹理论性的话语。
这种哲学观的衰落,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基督教的兴起。
进入中世纪后,一方面传承基督教化的精神修炼作为灵修进入了修道院的实践,另一方面传承了为神学效力的哲学。一直到18世纪乃至以后,哲学都处在基督教位于官方地位的文化环境中,其中生活方式是基督教式的,于是,哲学无法提供与基督教神学无关的另一种生活方式,因而它也就变成了一种首先是理论性的学科。
古代的智者的形象,是一个完美的哲学家。
他身上有如下品质:对人的仁爱,其宇宙视野的大胆,内心自由平和、毫无畏惧。宇宙的意识也是对面向他人要担当的角色的意识,最终还有内在城堡的不可动摇、百折不回的自由,这种自由最终带来绝对的平和。
这些特征最终都是理想的哲学家的特征。这种形象只是一种模式、一种理想,引导并启发生活的方式,这在今天仍有意义。
普遍的视野与“从高处俯视的目光”
比如。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他赞美了自然的哲学家,他说,那些天然成为哲学家的人静观现实的整体,他不畏惧死亡,因此,他恰恰置身在一个层面、一个高度上,他从那里可以看到宇宙的整体、人类的整体,他不是从个人的层面上看待事物,而是从一个普遍的层面上。在斯多葛派那里,也有类似的一种运动,首先,在爱比克泰德与奥勒留那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因为他们从大写的自然、普遍性自然的视角,即普遍理性的视角看待事物,也就是说、他们把诸种事件重新放置在可以为宇宙带来什么、我们参与宇宙的和谐平衡的协作的视野里。事物吸引我们,或者让我们害怕,它们不应当用个人的视角来看待,而应再一次在普遍视野中看待,用一种完全客观的方式。
我们的行为不是由一种抽象的普遍主义、以一种自动的方式支配的,但在每种情况下,重要的是摆脱我们的眼罩。这指的是把自己放在他人的位量上,并尝试着把我们的行动重新放置在人类的坐标之上,不是抽象的人性,而是具体的其他人,也放置在世界的坐标之上。大地本身只是一个点,在广袤的宇亩中,我们只是某种微妙的东西。
这种态度旨在将我们的视觉放置在一个普遍性的视野里,与康德所讲的普遍法则是否不同呢?比如,康德说过:“要让引导你行为的法则成为一种自然的普遍的法则。”我会倾向于认为,最终,这并没有极大的不同。在康德的表述里,人们明确地重新置身在自然的普遍性的视野里,因此,人们从只看到自我利益的自我过渡到向他者与宇宙敞开的自我。【这样的格言并不会固定一种明确的行为,但是,它们邀人行动,并同时考虑到我们的行动对我们之外的一切可能产生的后果。】这是人们赋子自身的一种法则。
古代哲学可以教会现代人某种东西,对现代人来说具有某种意义,可以帮助他指导行为。但是,为什么要经过这种迁回呢?如果能为二十一世纪初期向我们提出的问题创造解决方案,给出完全崭新的解决办法,难道不是更好吗?
我首先要回答您,告诉您,我并不是做这种迂回的唯一一个。尼采已经表明这种态度,他把古希腊的哲学学派看作我们可以从中获益的实验室。二十世纪以不同的形式实现朝向古希腊的涵盖面广阔的返归,从海德格尔一直到福柯。
为什么有这种返归?从我的方面来说、这涉及克尔恺郭尔称作的“非直接沟通”的方法。如果人们直接说,这样做,或者那样做,就在授意一种行为,用一种虚假的确信的语气。但是,幸亏有来自另一个人的精神修炼的描述,可以让人管见和暗示一种精神态度,可以让人听见一种召唤,而读者有自由接受或者拒绝这种召唤。由他自己来决定,他有相信或者不相信的自由,也有行动或者不行动的自由。换言之,借由古代哲学的迂回,现代人得以拥有一种选择的自由,而不必在强制之下聆听古代的教诲。
把哲学视为一种生活方式、正如古代哲学家们所认为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要全盘接纳古代哲学家的所有态度,尤其是他们所有的话语。正如尼采所言,那是一些经验,因此,有时候可能会成功,但有时候也会失败;这些经验足以向我们表明、如何行事是好的,但也表明要避免什么。
显然,现代人并不必采纳所有形而上学的假设或者斯多葛派、伊壁鸠鲁派、犬儒主义的神话再现。我认为,最终是应该把布尔特曼希望在基督教里运用的处理方法应用到古代哲学里,也就是去神话化、去神秘化,将两个方面分离:一个方面是主旨的内核;另一方面,是时代的集体再现构成的粗糙外表。
此外,在这番对谈的最初,您讲到,今天的人们会说:我不能接受这个。但我想,我们已经隐约地看到,如果他们这样说,那么是因为他们和我们生活在同一时代,因为在古代,普通人在谈到苏格拉底或柏拉图或斯多葛派时也会说完全一样的话。但他们为什么会说:我不能接受这个呢?【需要有一个苏格拉底来提问,来提问他们拒绝的真正理由。】这是否立足在一些理由之上?这是否是一些并不具有任何现代特征的偏见在现代造就的回音?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会在日常生活与哲学生活方式的习惯与风俗之间,存在着一种对立,造成喧哗或者反抗,或者让那些不懂哲学的世人发笑。
归根到底,阿多认为,现代人认为难以接受古代智慧,这件事的本质不在于现代难以接受古代,而在于普通人难以接受智慧。所以,关键在于像苏格拉底一样去问,为什么拒绝接受?
关于死亡的思考可以帮助我更好地生活。用仿佛活在最后一天、最后一刻的方式来生活。这样的一种态度要求彻底的专注的皈依。这种态度既具有一种存在的价值,也具有一种伦理的价值。它首先让人意识到当下时刻的无限价值,让人认真地对待在生命中的每个时刻。
我们为生命的每个瞬间赋予在某种程度上绝对的价值,即使是平庸的,即使是谦卑的价值。重要的并不在于人们做什么,而在于如何做。关于死亡的思考,将我引向集中于现时的修炼,伊壁鸠鲁派与斯多葛派都这样建议。
通常、我们的生命(在这个词的最强烈的意义上),总是未完成的,因为我们投射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向往,还有我们对未来的所有专注,同时,我们对自己说,当我们达到某个、某个目标时,我们会感到幸福:我们心怀畏惧,只要那个目标还没有抵达,但如果我们达到目标的话,它已经不再让我们感兴趣,而我们会继续追逐别的事务。我们并不在生活,而是希望生活,等待去生活。
而斯多葛派与伊壁鸠鲁派邀我们去实施自身与时间的关系的一种彻底的皈依。生活在我们所在的唯一时刻,即现在,而不是生活在未来。仿佛没有未来,仿佛我们只拥有这一天,只拥有需要去生活的这个时刻,因而以最好的方式去活,仿佛——我们刚才说过——这是最后一天。这指的不是一种虚假的悲剧,而是去发现我们在瞬间可以拥有的全部的一种方式。
我们在其中可以实现一种行动、用心地、有意识地去做,为做而做;我们可以对自己说:我全神贯注地集中在此刻在做的行动上,尽可能地做到最好。我们也可以自言自语:我在这里。在此处,活着,这就足够,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意识到存在的价值,享受存在的愉悦。我们可以再一次重复蒙田那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话,他对感觉自己一整天什么都没做的一个人说道:“什么?你不是活着吗?那不仅是你职业最根本的,而且也是最光彩照人的事。”
在每个瞬间,我可以想到我构成宇宙中一部分难以言说的事件。生活在当下,意味着用仿佛初次亦是最后一次的方式看世界,因此,现在的每个时刻都可以是一个幸福的时刻,无论是存在的愉悦,还是事情做得好的快乐。
很明显,【我们不能总是生活在这种心情之中】,因为,需要付出艰难的努力来把自身从未来的吸引与日常的循规蹈矩里释放出来。
“从高处俯视的目光”是一种想象的努力、才智的努力,致力于将人类重新放置在广袤的宇宙之中,让他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什么。首先意识到他的渺小,从高处观看,人类的战争如同蝼蚁之争斗,其次也要意识到人的伟大,因为他的精神可以穿越整个宇宙。这种努力带来这样的效果:让个体在普遍性的视野里看待事物,并从私己的视角里抽离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从高处俯视的目光引向不偏不倚的公正。
从高处俯视的目光的精神修炼,剥离了任何过时的宇宙论与神话学,因此,在今天依然是有效的。这种修炼致力于对个体在宇宙中的位置有所意识,因此,将个体从私已的视角里脱离,也让他意识到自己不仅仅属于宇宙的整体,而且也属于人类共同体的整体,让人从对事物的单方面的见解中走出,设身处地地为他人考虑。我们需要义不容辞地走出这些狭隘的局限,把我们的心向所有圣灵打开,向绚烂的大自然打开。
对于成千上万的受苦和身陷苦难的人们。在世界中的存在,确实不能显得有如美妙的事物。叔本华曾说,这些事物看上去很美,但置身其中又完全是另一回事。确切地说,哲学生活旨在有意识地承担作为置身万物中的一员的事实的勇气。有些人物,简单又“普通”,正如蒙田所指出的,拥有这种勇气,因而抵达了哲学生活。甚至当他们在受苦及处在一个绝望的境况中时,他们有时能在世界中端详存在,犹如华美的事物。
归根结底,世界也许是华美的,也往往是凶残的,但它尤其如谜一般。卢克菜修在讲到伊壁鸠鲁向他揭示的自然图景时,他发出惊叹:“面对这幅美景,一种神圣的愉悦。一种恐惧的微颤攫住我的身心。”这属于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中的两个组成部分,既有神圣的愉悦,也有恐惧。我们不能随意地生产这种神圣的微颤,因为,在罕有的情况下,这种微颤向我们袭来,不需要试图逃避,因为我们需要拥有直面存在中难以言说的神秘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