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内外
长城作为现代中国国防的象征,其历史可以追溯到秦始皇时代,秦长城似乎并没有发挥太大效果,汉代先是和亲,后来北伐匈奴,长城如若无物。长城真正的历史作用是在明代,明代始终面临来自北方草原的压力,一部边防史也是一部长城史。
如果把万里长城看作是一条长长的巨龙仰卧在中华大地上,东有龙头山海关,西有龙尾嘉峪关,那么地处中央的镇北台就是龙体之上一块最坚硬的脊梁骨。



在明代前半期,尤其是朱棣北征蒙古,一度让长城的作用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然而接下来的土木堡之变彻底改写了明朝国防观念,也改变了明朝的国运和华夷观,长城与闭关锁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明后期,海上有倭寇来袭,北方有鞑靼蒙古和满洲女真,内部又爆发各种民变,朝鲜战争几乎拼尽了大明的最后一点气力,惨胜的明帝国在内忧外患面前轰然倒塌。
明朝与女真的辽东战争在后来也似乎演变成长城之战,尤其是绕道古北口突袭京师,成为辽东主帅袁崇焕被杀的导火索,而后来吴三桂弃守山海关也成为明朝灭亡的关键。
这部书翻译得非常好,对大量历史原始资料都进行了复原,70多万字的大书,从明太祖朱元璋写到明思宗朱由检,276年的明朝国防史浩浩荡荡,读起来不像历史,倒像是一部惊心动魄、情节曲折的长篇小说,这部小说的主角无疑是大明帝国。
明朝以汉族复兴者自居,他们并没有完全继承元帝国的遗产。终明一代,始终与北方的蒙古共存,南自南,北自北,但却无法做到井水不犯河水。游牧民族将打猎和掠夺、战争视为日常,这对明朝来说不胜其烦,却又无能为力。明朝始终充满焦虑和愤怒,土木堡之变和庚戌之变其实都是意气用事。因为拒绝了蒙古人的互市请求,没有贸易,战争就不期而至。北京被十面围城,帝国遭到更大的耻辱。
明朝一直缺马,以朝贡贸易来获取战马向来是国家大计,隆庆议和后,长城沿线的战争逐渐转向鸡鸣狗盗的治安战,然而蒙古贡马却越来越多。这让明朝一筹莫展:“方互市之初,虏马不及二千匹,今岁已市者三万五六千矣。迨及岁终,当不下四万,每岁輒增数千匹。夫马以数千计,则银以数万计,非小小增益也。且今岁增矣,明岁又增,明岁增矣,又明岁又增,其在于今,视始市不啻二十倍,而犹未可以为限也,后将何所底极哉!”
书虽然很厚,却读起来很轻松,细节也非常丰富,许多人们耳熟能详的地方写得极其简略,整体叙事节奏非常快。可见作者不仅是一位专业学者,也是一个巨笔如椽的好作家。非常喜欢这种以原始史料来叙事的写法,相比之下,很多历史写作者都喜欢讲自己的故事,把史料扔进了垃圾筒。读这样的原始史料,能感觉到历史场景中的人物栩栩如生,听其言,如见其人。这就是文字的魅力。

秦始皇的长城如今只留下一些残存的遗迹,但大多数明长城都保存得不错,有些还成为现代旅游景点,每年都人山人海,占据长城者能赚取天文数字的利润。据一些现代长城研究者发现,在缺乏机械的古代人力条件下,明代修建长城花费极其高昂,不仅地势险要,很多著名关隘还使用了昂贵的汉白玉作为雕饰。用汉白玉修长城并不是为了结实,而是为了好看,可谓大而无当。
本书可对照宋怡明的《被统治的艺术》一起阅读,一个写北方的长城,一个写南方的海禁,两个美国汉学家的研究与叙述,让我们对一个传统帝国的军事现状几乎一目了然。
明代开国丞相刘基在《卖柑者言》中云: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