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君死后我们该怎样
我的父亲曾经向我推荐过一篇小说,它的名字叫《伤逝》。这是他迄今为止向我推荐过的唯一一篇小说。 “这是鲁迅唯一一篇爱情小说。” “看看吧,看看你就懂了。” 他不遗余力地往我充满幻想的脑袋里填充一种意识,那就是,吃饭的重要性。吃不饱肚子一切爱情浪漫和自由都是空谈。这是人生和世界的第一条定律,不遵守的人只能是撞得头破血流。 然而那时候我还不能看懂这篇小说想要讲的。 从表面上看,伤逝所讲的故事,如果往简单了说,是可以理解为一个爱情被现实击倒的过程。这里的现实,包含生存的因素——辛苦的赚钱养家会把爱情渐渐磨损掉,没有经济基础,爱情以及之后要考虑的婚姻问题都会难以承受。然而这样一个简单的层面连一些最庸俗的电视剧都会涉及到,又何必在此废话呢。 昨天我又亲眼目睹了一个老女人对自己恋爱婚姻观念的宣扬和对年轻人自以为是的教导。那是在一个餐厅里,一群大学生被她请去吃饭,她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然后大声讲话。从言语里可以听到,那些学生是属于比较“优秀”的。她一方面鼓励这些人继续努力,做别人的榜样,一方面要求他们不要在学习之余有什么杂念,做不该做的事情,尤其是——恋爱。 “《伤逝》里的悲剧是怎么造成的?一个人不首先考虑生存的问题,不解决经济来源的问题,恋爱和婚姻就是空中楼阁。” “恋爱要是不以结婚为目的,就只能是玩玩,最后就只有造成伤害!” “不但要考虑自己生存的问题,还要考虑自己将来的孩子怎么生存!恋爱和婚姻是一种责任。” 对此鄙视之余,我在想,《伤逝》究竟被上一代人做了怎样的误读?从我的父亲到这个老女人,他们的观念是一种极其奇特的构造,其中有红色年代革命观念的影响,也有他们自己人生经历对其精神的戕害,更是有中国传统文化遗毒包含其内。 在此我摘抄一段这种可恶观点的代表性话语: “最后,子君没有工作,经济上毫无来源。而在那样的时代,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涓生也失去了稳定的工作环境,失业的打击使他们失去了最基本的生存基础。家庭经济来源的断绝,使轻松自如的心态也随之失去,他们没有了安全感和归属感。经济的困顿让爱情失去了赖以依存的‘附丽’,就只能是走向灭亡了。 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把人的需要分为五个层级,生理的需要排在首位,也是最基础的位置。一个人要想在社会上有一番建树,首先应该是解决生存问题,生存的问题解决不了,还谈什么其他的追求?‘忧心忡忡的穷人甚至对最美丽的景色都没有感觉’,更何况爱情呢?在涓生和子君所生活的社会时代里,他们要生存,最起码的是要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所以他们必须解决经济这个问题才有机会令爱情更加牢固。涓生和子君的爱情虽然都有很深的感情(刚开始的时候)。但是,到最后他们那朵美丽的爱情花朵也是悄然凋落。在除了社会压逼和他们个人性格特点的缺陷之外,生活的困顿拮据,衣食问题、住房问题,不时撞击着他们爱情的幻梦,使他们失去了斗志!我虽然不敢说没有面包就没有爱情,但是没有面包的爱情是难以维持的,难道真的是:“有情可以饮水饱”吗?美满的爱情是建立在一定的经济基础上的,就像一朵美丽的花朵需要阳光和雨露一样。在经济困顿上,涓生和子君那轻松自如的心境没有了,当涓生被局里开除了的时候,子君的第一反映是:“无畏的子君也变了颜色”,涓生也只有忙碌于那求生的道路上,以前的那些轻松心情没有了,他忙碌在那抄抄写写的工作中,由此也和子君产生了矛盾。涓生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去工作,而子君也为了生活上的一点琐碎的事情和生活上的拮据而同邻居争论不休,致使涓生有了那么的一种感觉:“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这样的生活,爱情还会长久吗?答案是肯定的。” 其中还牵扯到马斯洛的理论。很多中国人是最善于把一些国外的或者是名人的理论的皮毛拿来当令箭,可怕的是更多的人都在相信这些言论。对马斯洛理论的误用,对《伤逝》的误读,这些层出不穷的可悲说法被写在教科书里,被无数的老师作为真理拿来灌输给学生。 当国外的老师在培养孩子的想象力创造力的时候,我们的老师却在用赤裸裸的现实主义来磨损他们的心灵。拜托,我是需要知道生存的重要性,但不需要您来教,到了一定时候社会自然会教给我。 这种误读,我权且称之为生存至上主义。其典型特点是把生存因素的基础作用夸大为决定性作用,然后作为忽视人的心灵需求和蔑视人的权利的借口。可以说这是与中国传统文化中践踏人的因素,以及中国实用式马克思主义理论一脉相承的。在此还可以说句题外话,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误传、误用和实用化,与中国的文化土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考察《伤逝》的故事之前,我先想起了娜拉走后怎样的问题。娜拉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在家庭中作为附庸的地位而愤然出走的,可是当时的社会大环境,以及她自身生存能力的缺乏,她面临的结局又必然是悲剧的。这牵扯到几个问题:1.男权社会是何以构成的?女性为什么会不满?2.女性自身有没有能力去承担她们想要的自由?3.女性的自由是什么?鲁迅之所以关注娜拉出走的问题,说明他不光是关注女性如何自由的问题,他更关注的是,我们如何解读自由一词的含义,我们如何给女性,乃至给男性,给人类自身的存在各自寻找一个合适的坐标。这是他思考的一个大背景,只有在这个足够辽阔的背景之下,对《伤逝》的解读才不会误入歧途。 另一个大背景,是鲁迅坚持一生的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批判。在《伤逝》中,鲁迅更为强调的绝不是涓生和子君的脆弱,而是环境的恶毒。小说中处处可见环境对两个人的排挤和打压。他们生存的困难,真的应该那么难吗?真的是他们没有能力去建立自己的经济基础吗?无论如何,在那个时代,他们两个有学历有知识的人的结合,都是十分难得的了,不要说基本的谋生,过上很好的生活也是有可能的吧。然而环境却不是如此,这是为什么?难道两人都退回原处,就对了?那种生存至上主义的言论正是在颠倒这个因果关系,截取故事中的一个面,来进行庸俗的教育,这是极其愚昧的,也是对鲁迅的侮辱。 所以我认为,对《伤逝》的解读可以从各个角度来进行,但上述这两个大背景是需要重视的。 下面是我的一些看法: 1.女性自由以及人类的自由。《伤逝》中的子君,一开始是被涓生富有感染力的召唤所感动,所激励,然而她自身对于未来的自由这个概念是模糊的。当她不得不开始把精力放在烧饭洗衣上面,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自由。如果说,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她经济的不独立和精神的归附(子君对涓生是相当依赖的,从生活到精神的全面依赖),那么又该如何解决呢。解决了女性的经济权问题,女人进一步拥有了精神上的独立性,是不是娜拉就可以走向幸福了?首先,女人在经济上是不可能真正独立的,OL的大量存在并不能证明女人拥有和男人相同的行动能力,而且女人的工作和育儿、安抚家庭责任也常常是冲突的。另外,女人在精神上对男人的依赖性更是绝对的,可以说女人和男人就是互为依赖和被依赖的存在。 所以OL不见得就比全职主妇更自由。 “在经济方面得到自由,就不是傀儡了么?也还是傀儡。无非被人所牵的事可以减少,而自己能牵的傀儡可以增多罢了。因为在现在的社会里,不但女人常作男人的傀儡,就是男人 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也相互地作傀儡,男人也常作女人的傀儡,这决不是几个女人取得经济权所能救的。但人不能饿着静候理想世界的到来,至少也得留一点残喘,正如涸辙之鲋。” ——摘自《娜拉走后怎样》 一个人自身的自由和别人的自由是一对矛盾,一种语境下的自由和另一种语境下的自由也是一对矛盾。涓生反对的是一种不自由,却陷入了另一种不自由,前者带来的可能只是痛苦和郁闷,后者却把他和他的女人毁灭了。 自由说到底就是一种虚无,“所磨练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信念....到底也是一个虚空”。 2.男性对女性自由的侵犯。涓生其实从一开始就站在一个严重错误的立场上,他并没有给子君以应有的尊重,他展示给子君以自由的未来,他用自己观念中的那个形象来塑造子君,然而现实让他一步步走向沮丧和绝望,因为他自己的梦想没有实现,子君几乎是必然性的辜负了他。这显然就是一场猫玩老鼠的游戏,在两人共同的自由反抗中,涓生的强势地位和他所痛恨的封建礼教一脉相承。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从这一点上来讲,涓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实现了自由,却与此同时侵犯了子君的自由,替子君选择了她的本质。在女性寻求自由的过程中,男性该扮演怎样的角色,能够扮演怎样的角色,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同时,这也是爱情中的权力之争,也是爱情深处的困惑:我爱的,究竟是一个幻梦,还是他(她)那个人?一个人不但在构建着一个虚幻的爱的对象,与此同时还在那个幻象中塑造一个虚幻的自己,这就是抵抗恐惧与焦虑的办法。其实那个人所爱的只是一个二者的拼凑体罢了,不同的结局取决于两者所占的比例大小。 爱情的虚无,和自由的虚无是一致的。 3.《伤逝》的要义。从我个人感情的角度来讲,对涓生和子君是深深同情的。我相信,鲁迅先生对涓生所面临的那个可怕的社会环境感同身受,所以才写下了这样的文字。其中有他的思考,也有他的愤怒。《伤逝》的悲剧,男女主人公自身的问题是次要的,那个吃人的环境,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他们的爱情如果没有那样的环境,也未必会顺利美满,但总不至于走向毁灭。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反思在今天依然是非常必要的,人不能制止悲剧,但可以努力去减少。而我们的教育工作者却在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把这个悲剧归结为主人公缺乏谋生的能力。 然而今天又看到新闻说,两个女大学生含泪抨击在课堂上表现出对政府不满的教授,这样的新闻,让我回想起今年春天被地震牵动的那股巨大而盲目的红色潮流,我只能再次沉默,为这个国家祈祷。 那两个女大学生,想必就是成功教育的典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