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旅店》摘录——我后来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度过了我的一生,那是在世间写作和铭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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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法罕
看过了石头,你才能懂得鲜花,而看过了鲜花,你才能容忍石头。你将阳光炙烤的天地关在门外,而在里面,是地砖,叫拜塔和地毯,你享受着鲜花和色彩,享受着宁静,而这宁静在外面就会枯萎。
“这个世界能让他既能看到假造的往昔风情,也能看到真实的世界——所谓寓古于今。”
“我在苏黎世的日子要告终了,我将自己的新珍宝装进箱子,其中有明信片,上面是夏加尔设计的窗户,还有中央图书馆的目录,茨威利沉思的剪影,还戴着荷兰式软帽,以蓝色为背景。”
“每个地方都各不相同,并不是因为我当时已经深知这一点,而是因为我畅游在各种新印象的汪洋大海中。我没有时间反思自己,而是像那些尚不知如何旅游、如何写作的人一般,边走边写。我所能做的,不过是观察,然后试着用文字盘点我之所见所闻。我对世界并无知识,不能用之来判断所有让我困惑的现实,我力不能及的地方,在所写的那些故事中一览无余。
也许真正的旅者,永远身在风暴眼之中。风暴就是世界,而旅者透过这风暴眼来观察世界。气象学家说,在风暴眼中一切风平浪静,沉稳如禅房。而学会透过风暴眼看世界,就能知道何为真,何为伪;通过观察,就会知道万类霜天何以同,何以异。”
“波德莱尔曾写道,旅者离开,就是为了告别,他还写道,旅者的信念是虚假的,他们的旅行带来“痛苦的知识”,这个“微小、单调的世界让我们有机会略微看清自己,看清昨天、今天和明天;在枯燥的沙漠中保留一小片让人惊悚的绿洲。”从这一点来看,似乎只有那些留在家中、每天过着老一套生活的人才会害怕担心,才会无法承担所谓痛苦的知识。对我而言,谁是英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听从心之召唤,一往无前。”
曾几何时,今日我所知的一切,当时是一片惘然,但我选择了出发,后来,当我懂得了更多,我知道旅行中我会找到沉静,而沉静才能写作,行走和沉静,似异而实一。而这个世界,其所有的故事和壮美,让人眼花缭乱的众多国家、人民和历史,在这个永远漂移的宇宙中,也不过一方孤旅,走上条条旅程。或者援引伊本·阿拉比的话:“你若是看见房舍请说,我便想在此暂留片刻,可有多少次尚未歇下便已上路,只因未走的路程尚有几多。”
威尼斯
“蒙特山沼泽地,基奥贾盆地,马拉莫考运河,佩雷查山谷,如果还能初次造访威尼斯,该有多么美好啊。但这一次,我要偷偷来看她,向着这座迷宫划桨而前,要先穿过沼泽的迷宫,穿梭于水族之间,就像今日这般,在一月黎明的薄雾冥冥中,除了鸟啼和桨击水之声,一片寂静。海水宁静地闪着微光,远方依然影影绰绰,威尼斯城藏在自己的秘密中。罗莎沼泽,拉铁考阿,卡波内拉运河,在潟湖的详图上描绘出的这些水道,仿佛是水藻摇曳的枝叶,像是柔丝宛转飘摇的枝条,但这是湖中的水道,你得像鱼熟悉水下之路一样了解这些水道,湖中的运河在退潮时又露出地面,那是淤泥稀软的湿地,也是斑红脚鹬的捕食场,红脚鹬和矶鹞没完没了地寻找沙石和湖水之中的巢穴,从中找出虫子和细小的贝类来。它们是这里最早的居民。如果威尼斯城如同慢镜头中的泰坦尼克号一般沉没于这片潮湿的大地中(现在这城似乎还漂浮于大地之上),它们也会留下,似乎从始到终,世界不过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中有宫宇和神殿、财富与权势、统治和衰落,美丽的天国自行消散,是因为尘世承担不起如此的奇观。”
“你原本在追寻着,或是寻找一座宫殿,或是某诗人的故居,但是你迷路了,你走到小巷深处,高墙遮路,走到河边,无桥可渡,突然之间,你意识到这才是真境之所在,唯有如此,你才能看到这番景象。你静静伫立,所听的是脚步声,在汽车的时代,脚步声早已被遗忘,在这里,脚步声却数个世纪以来畅通不绝。”
“锌灯,画家不知该如何装点白昼,就保持其原色,略增加一些古铜色、青绿色的色调吧,加重铅灰,或将一切都淹没在更灿烂的光芒中。这是蝙蝠翻飞的好天气;开始落雨时,每个人都撑开了伞,每个人都变成了蝙蝠。五分钟后,太阳又露了出来,风吹过斯拉夫人码头 28 ,水面如怯场的女演员般瑟瑟发抖。我坐在木台阶上,台阶树立于河水中,我能闻到脚边大海的气味。彼特拉克曾住在这里,我身后的墙上就写着:伟大作家弗朗西斯科·彼特拉克和朋友乔万尼·薄伽丘曾居于此地(lillustre messer Francesco Petrarca essendogli compagno nellincantavole soggiorno lamico Giovanni Boccaccio),而此刻,我就是想看,他们这两位目光深邃的大师,站在这栋房前时,曾看见过什么样的景致。多尔索杜罗区 29 的那一头,两个阿特拉斯巨人 30 在多格纳的塔顶肩荷金色的地球,可塑像当时并不存在。当时那里还叫做盐之角,因为在萨泰莱街上曾有许多盐仓。而在右边,宏伟的新古典主义建筑圣乔治·马吉奥里 31 教堂所立的那个小岛,曾有过一座本笃派修道院。如果彼特拉克以及薄伽丘如今站在我身边,就会困惑地发现修道院已经踪影无存。帕拉迪奥大师啊,我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呢?对基督教时代之前罗马建筑那明净线条的景仰,造就了这些巨大的凯旋神庙,坐落在那982年始建、低矮且很可能是砖制的修道院上,同样的异教徒式思古之情 32 更是造就了同样宏伟的救主堂,沿着朱代卡运河不过数米之遥,此外还有在大运河边,多格纳旁的康泰教堂 33 。两位大师所能认出的建筑,不过是圣马可大教堂 34 ,至少能认出其轮廓;剩下的则如同奇妙的幻境,仿佛是可思可议的过去,又仿佛不可思议的未来。依然是时空错乱的梦幻,但这次为法律所不容。我坐着沉思冥想,看到一辆警用小汽艇围着我打转,盘旋再盘旋,其操作之灵巧只有水上的威尼斯人能胜任。警官从窗里伸出头来,告诉我这里不许坐;我站在椰壳棕席上,距离海岸线已经超过了四米,这里已经属于军事区。我顺从地站起来,我没法解释我在和彼特拉克和薄伽丘交谈。而且你是没法和最尊贵之共和国 35 的海岸监管当局开玩笑的,不信就到任何海边港口试试!”
“尽管有风,寒冷,我却坐在渡船的前桅处,雨点扑面,我一次次从船舷跃到岸上,又跳回船上,真想每天都如此渡河。身边河水无穷流转;这才是旅游的真趣。”
“所谓的先锋派作曲家真是拼命要找出过去的作曲家们所做的事情……有时甚至打算将经典作曲家的作品现代化。如此来说,我们才是更现代化的。我根本不关心一百年之前的歌剧和音乐会是什么样。我只走自己的路,将我独特的才能和洞察力发挥到极致,如此而已。”
“抵达开阔的海面时,我能看见一边是穆拉诺岛,一边是威尼斯。指示河道的桔色灯光照射而来,两个岛屿如阴影般浮于海面,一个大,一个小,黑暗的海面上,突然之间,从黑云背后,穿透一道古铜色的日光,一瞬间,整座城市都沐浴在天启般的神光里,似乎地下潜藏的这个梦想终于变成了现实。”
冈比亚
“那天早晨六点,我还身在马德里,我想到,没有哪个朋友或亲戚知道我现在身在这里,不禁得意起来。作为一个“湖海散人”,有很多可说的,倚身于出租车内,如同精疲力尽的绅士,身在一个任何人都对他一无所知的国度,这就像是演戏。就像是开始前最后一分钟,突然替别人上场演出,对剧情也不了解。出租车司机立刻就打算改变剧情,他认为我该去阿波罗饭店,而不是人家推荐的大西洋饭店。那里要划算得多。我想象着蟑螂蚊子横行、一夜无眠的样子,就告诉他我还是想去大西洋饭店。“阿波罗,钱一样,”他说,“好多白人。”——他是个精明人,但我估计他和阿波罗饭店有什么关系,所以也坚持己见。当然,第二天我就搬去了阿波罗,后来我们不管在哪碰巧相遇,他总是就此嘲笑我,我们还经常相遇,因为在班珠尔,你总是会遇见同一个出租车司机。”
“我依然置身于人类社会中,不管你去哪里,人类总是会彼此看不顺眼。”
“身在远方”又意味着什么呢?不过如此,只不过是另一个地方,打开了所有的照相机和摄影机,直通空荡荡的储藏室,声与影,就此变成回忆。
可享乐中,也一定要讲究些方法。闲逛这都城仅有的几条热如火炉的街道,声色犬马,确实惬意,可到曲终人散时,你会只剩下一点残存的主观感觉,以及随之而来的胡猜乱想。”
“我又在十三号桌吃晚饭,骑着那辆租来的自行车,沿着那条穿过红树林沼泽地的窄路,来到海边,在大海里游泳,胡乱记下那三棵树的名字(分别叫尼姆、卡斯利娜和凯山—凯山),然后又及时赶到码头,看成百上千只乌鸦回翔,栖息于一株树皮都已被剥光的大树,每晚皆是如此。有几个人在看一条损坏得怪模怪样的白色河船。这船名叫“白夫人”,向后歪斜得很厉害,看起来很是吓人,这条船油漆剥落,而且和亨弗莱·鲍嘉的非洲王后号也巧合地颇有相似之处。船扶手那有一个威严的老黑人,头发上还有几抹亮金色的白发,他喊着我。”
“铃声响了四次,我们缓慢地驶离了码头,离开岸上那些或悲泣或哈哈大笑、吵吵嚷嚷的人,人群很快就溶入了远去的河岸,仿佛不过是一丛芦苇。最后一根缆绳解开了,世界也被抛在一边。每一条船都是一个小宇宙,有自己的规则和时空,此刻,这个小宇宙已经展开了。我的身边,是一张甲板椅,和我所座的那张一样摇摇欲坠,上面坐着一个从非洲腹地来的大佬。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直着迷地研究他的帽子究竟有多少花样。今天他戴着一顶绿色的猎人帽,穿着黄拖鞋。他的脸很宽,一副蒙古人的长相,还蓄着毕达哥拉斯 74 式的长须:黑须蓄成三角形,上面翘起的须尖似乎正指着他自己的鼻头。他的笑容像焦糖一样甜蜜,而且一时半会化不开。他臂弯里抱着自己的半导体,似乎是搂着一个娇小的、四四方方的婴儿。一个身穿侦察兵制服的船员看守我们的甲板,不让他人擅闯,还好,看管并不严密。江鸥尖叫,大河的两岸都模模糊糊,微微有些起雾,我隐约看见北岸有独木舟,仿佛是个体操家。宁静降临了,一片静谧——安静沉闷的“啪—啪—啪”声,邓波先生给我一杯乌梅茶,黑暗正在来临——我的灵魂自在安憩,心满意足。”
“透过舷窗的玻璃,我能模糊地看见月光,以及甲板上尘世众生的身形,和你一样,我也是万物的尺度,所以我能同时看到一幅非洲地图,是硕大的1:1比例尺,地图上的这条河上,就像真的河流一般,有条安宁的、白色的河船汩汩而前,飘摇于看不见的河水上。这条船上,就像是葡萄的千分之一,只有我和这只蟑螂,我向它道了晚安,就熄了灯。”
“再次醒来时,是早上六点,天还是黑的。我的那只朋友已经走了,船也停下了。看来我听见的那两声刺耳的怪响不是做梦。我听见有人赤脚在外面走,就披上衣服,走到甲板上。外面可以说是冰冷。昏暗的晨光里,有几个人站在摇摇欲坠的栈桥上,他们深灰色的身影裹着毯子,有几个人上了岸,走上一块宽大的、里面刨空的粗树干,树干里还燃着一团小小的火焰。有个老人携着个大篮子在卖咸鱼。一个孩子上岸去买了几条。这里的价格显然比班珠尔便宜。没有村庄的迹象,顽强的夜色如同大幕垂落在那人身后,想要离开,就得把大幕揭开。传来一声非洲式的高音喊着要买,一个裹着麻袋的小孩就跑开了。”
“我一直回头看着那些村民,他们还站在原处,他们任由我随风而去:这个人永远不可能成为非洲人,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夜晚坐在树下,彼此说着冗长的故事,究竟是什么滋味。这个人啊,除非耗尽一切,见过一切,否则是永远不会留在家里的。
我究竟想要什么呢?还是那样,我想要的太多,这总是不好的。只能活一辈子是何等残酷啊。只有在舞台上表演,似乎才能躲避生活的牢笼。”
慕尼黑
“他一路闲逛,途经英国花园 85 那醉人的苍翠,前往摄政王大道 86 。旅者能感到这城中充盈着剑戟之气。例如统帅堂 87 ,凯旋门 88 ,名人堂 89 ,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的黑色大理石之墓被其雕刻师命名为“castrum doloris”,即“苦难之城堡”——慕尼黑永远不离尚武之气。”
“旅者曾见过一张海德格尔身穿传统服饰的照片。他并不是想借此表达什么时髦的看法,毕竟,他也曾穿着沃伦丹服 90 照过相,看起来非常滑稽。一点都不像海德格尔。您还是穿上这样的一套军服,要我说,这就是军服,能和您的思想相称吧。难道这就是那个曾奋笔疾书,探讨所谓厌倦、生存和时间的人吗?这就是那个胆敢挥舞着言辞之鞭,鞭挞虚空的人吗?”
“他走过长凳,人们坐在秋日暖阳中,似乎在积蓄阳光,来度过阿尔卑斯山的寒冬。他们平静安详,或白日做梦,或深思熟虑,阖着眼睛。再过一会,他们就会成为这旅者擦肩而过,不知其名的过客。但是此刻,由于他们心无芥蒂,面向阳光,他们就是脆弱的自我,坐在花园里的城市人——管理严格的城市也是模仿大自然的造物。旅者刚刚转过身,向柱廊走去,想看看铭刻在墙壁上的诗,有个人突然出现,让这个晌午变得不同寻常。旅者又一次想起过去,很显然,触景生情时,他大部分是回忆。但出现的此人,本身就是往昔的象征。”
“此地再没有别人。那狗跟在他后面,旅者看着他们走去,看着他们在树荫和夹杂的光斑之间,走在夹路的萋萋芳草之间。那老人知道,如果有人看着他离去,他的背影应该看起来不失风度——他知道如何展现风姿。他也知道,如果他转过身来,或者走在路的一侧,这离去的风姿就会消失。”
“普通人只关注将来,或者只关心所谓“生活”这座漂浮的冰山,这场不属于任何地方的电影,故事总在变化。在这座冰山上,旅者是朝后看的人。在欧洲,一切都已苍老,只有在这里,这片大陆的核心,时光似乎有不同的分量。旅者穿行在一个消失的王国中,这里不会令人发思古之情,直到旅者走到城东,才会幽情勃发:这个破碎的、崩溃的世界,属于穆齐尔 99 ,国王和恺撒,所有这些碎片和点滴,权力的衰退,封锁重重的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的世界,似乎已经从这片大陆上割裂了出去,还有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和的里雅斯特,巨变在20世纪降临于这些地区之上,并且依然在发生作用。卡夫卡和里尔克的世界,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100 和艾·巴·辛格 101 的世界,卡内提 102 和罗斯的世界,一度沦丧,再度沦亡。在旅者看来,这里就像是瞭望台,你可以在此瞭望过往的时光,去看看这些地方过去曾依属于哪里,才能懂得这伤痕有多么深。想要探索这里,就像是向矿井里爬下去。他在意大利或法国,或在自己的祖国,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那里也有悠远的过去,但是似乎已经有机地变为了当今。但这里的历史,却没有转变,而是堵塞成团,陷于泥沼,被撕裂开来。但是历史依然存在,或许是依然在等待。旅者能感觉到,这里袭面而来的风,也是滚热的、焦枯的,似乎也想说些什么。那个老人已经消失了。“真是毫无意义,”那老人刚才说——可现在他和自己那身活泼的装束都已经消失了——只有他的那句话还在空中回荡,比起刚才刚听见的时候,已经远没有那般单纯了。”
“海德格尔拒绝将时间看作连续的“此刻”,他将时间看作是桥梁,联系着已经发生过的,也就是过去、从前的事情,和即将、在将来,在某一天发生的事情。旅者本人也从没有钟爱过这个时代,这个地方,他也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时间被过去的历史所浸染和定义,以这种观点来看,便有很多心得。一个人的一生中可能并没有经历过这些往事,却被其深深影响,这是不可避免的,尽管大多数人根本不回想过去,也毫无问题,甚至整个国家显然都会觉得,时移世易,忘却历史也是轻而易举的。旅者对未来没什么可奉告,只不过,无论过去经常是多么黑暗,他也不会变成悲观之人。对他而言,人性就是各种各样的怪物,朝着一个目标前行,而这个目标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问题在于,他们的步伐并不一致。有些人还身处中世纪的基督正统派运动之中,其他人却已经在使用电脑,或者飞向火星了。这也无关重要,只是这两个极端之间,有各种混杂的形态,其变化如此剧烈。”
旅者只是在那些只适应当代生活、将全部的希望投注在当代的人中间,感觉格格不入。这听起来也许有些矛盾,可是如果你不能抽离其中,那你就什么滋味也品不出来。历史已经在碱液中洗净,杂质都已经洗去,对于当代,却不能这么说。旅者最后一次想到了海德格尔那张着装古怪的照片(这是因为他对面那个穿着传统服装、正在读书的绅士)。尼采曾说过,哲学常常与身体相关,旅者想知道,哲学家海德格尔的身体,在传统服装里是否觉得舒服。因为这民族服装,和他的哲学观点一样,百折不挠地指向过去。也许扯得太远了。可当旅者点了一份“奥贝伯格火山熔岩”后,他又想起“血”和“土地”,因为红酒像血一样红,若是看酒的名字,你又会觉得是在痛饮火山熔岩。”
“手持一杯“火山”红酒,他似乎搅动了翻腾的记忆。多怪啊。时光毫无重量,无论你如何规定时间,或者踩住时间的尾巴,时间也只朝着一个方向流逝。没有人知道时间是什么,可即便你将世界上所有的钟表都摆成一圈,时间还是会直接地流过,如果时间真的有确定的尽头,人类哪怕去想象这个时间的尽头,都会觉得天旋地转。那么,回忆又是什么呢?已经在身后流逝的时间,又追上了你,或者是你自己逆时间之浪潮而上,实际上是强为不可为之事,也能重拾记忆。”
“记忆失灵时,仿佛丢失的记忆的那段时光,从没有存在过,也许那时光的确未存在过。时间本身什么都不是,对时间的体验才是一切。当体验消失,就如同一片虚空,这是死亡的象征,然后才会全部遗忘。当他的朋友对自己的父亲说了那番话之后,他父亲的回答是:“如果你什么都要记住,你会垮掉的。记不住的,遗忘是一剂药,你得早些饮用。”
“倾听和学习之事,可以暂时放下,可是现在,现在他想飞旋在这里,而他曾一度将这种风格景物斥之为浮华。巴洛克风格,就像歌剧一样,他很久以来都无法发现其美,他曾经无法理解,人们究竟欣赏这风格的哪一点,即便现在,他还是觉得难以形容。这没什么可害臊的——毕竟,人孰能无过。可此处的奥秘何在呢?可能是这绚丽的装饰,和与之恰成对比的,将豪放的装饰包容在内的严谨的结构。这艳丽、完美的风格,还有罗马式教堂 124 的爱好者最不愿承认的事实:这里还很安逸和亲切。即便这里只有你独自一人,也会感觉到千变万化:天使摩肩接踵,长袍衣袖翻飞,风拍打着岩石,大理石和镀金的石膏,争先恐后,喧嚣扰攘,这里就像一个钟乳石洞窟,每一处石瘤都渗入了信仰和神的造物。垂幕、有凹槽的立柱、欢快的地下室、弯曲的线条,也许在这里,他才第一次看见了巴伐利亚之魂。”
“他对这座城市更了解了吗?旅者也不肯定,但是他决定是时候离开了。到哪儿呢?去南方,追随着今天早上惊醒他的候鸟。去另一个波西米亚的所在,到群山中去——那里是欧洲的分水岭——在那里,语言和国度变化多姿,河流也向四面八方流去,他最喜欢故乡欧洲的这个地区,这个漩涡之中,有失落的王国,重新征服的土地,冲突的语言,碰撞的体制,高山对垒巨谷,这是古老的、支离破碎的中土王国之领域。旅者再次穿过苍翠的英国公园,在秋日的残阳里凝望树木,喂天鹅,躺在草地上,看着流云飘向阿尔卑斯山。不,他还不了解这座城市,可现在其他的城市在召唤他,召唤之声只有他能听见——波西米亚神秘的歌声,他是无法抗拒的。”
阿伦岛
“电影的画外声讲述着最早来到爱尔兰的基督教僧侣,在这片贫瘠的群岛上生活过的神圣的社团,还说到圣科伦和圣恩达 126 、“四美人教堂”以及“七教堂”的遗迹 127 。
这些影像和故事,与当代社会几乎毫无瓜葛,让我误以为这些古怪的小岛远在大洋深处,尽管它们还属于爱尔兰,但已经是无路可通的边地,和新赫布里底群岛一样,只不过是更加孤悬海外的修道士小岛,匿身在浩淼的大西洋深处。”
“虽然不过是一部电影,但小舟和巨浪却很真实,渔夫们为了性命,为了那一美元苦战。咆哮的大海,白浪滔天之中映出三人的身影,如同银版照相。被海浪高高抛起,又猛掼而下,出没于水墙之间,电影当初是如何拍摄这一幕的,我想不出来。现在我懂得了为什么安格斯觉得他就在拍摄的现场,因为这片土地上到处有说故事的人,他们必然已经将这故事讲述了数百遍,并且还有电影堪为佐证。完全忘记了这故事的,只有大海。大海的作为,不过是以永恒的、催眠般的节奏,拍打着同样的岩石,撞碎自己。博尔赫斯曾经说过,若要想象永恒、可以设想天使在一块大理石上轻拂翅膀,直到大理石被这微风磨尽,颗粒无存。
“我看着海浪怒拍岩壁,退却而又重新掀起,海水的颜色是极深的烟灰和黑色,在岩石上飞裂为白沫。一段长如小孩胳膊的海藻被冲刷到码头上,仿佛是有人特意扔给我的。我拾起来,长茎,海茎,中空,是一段海生植物的根茎,来自水中的世界。
“我还要看七教堂,安格斯依然躲在他的面包车里,我锳过湿漉漉的野草,走过树立着塞尔特式十字架和刻着北欧文字的古墓,结果发现,所谓七教堂其实只有两座,雨云压顶,毫不留情地给我一场洗礼。据说这里埋葬着拉丁僧侣们,谁知道呢,也许的确如此。
在这座岛屿上,流行的传说中还时常出现亚里士多德,在这里,5世纪时,可敬的恩达和可敬的科伦讨论耶路撒冷的大教长究竟归葬何方,据说这位教长曾经在岛上生活了约三百五十年,在这岛上,一切都变成如一千零一夜般迷人的故事,同一个下午,我也站在博物馆里,品味现实抛出的不解之谜,我对这故事中任何的点滴,都丝毫不觉得震惊。
“当然了,爱尔兰曾经和美国大陆以及斯堪的纳维亚陆地相连长达十亿年,当然了,该岛屿一旦形成,雨水就会冲刷得石灰岩表面龟裂,最后变成深深的沟壑,谁又会否认,是大海周而复始地拍打着顽石,雕刻出高达百米的岩壁。即便岛屿有朝一日会消失,这些岩石也会变成暗礁,让过往的船只危机重重,如果那时候这里还有船运的话。在这里一切都是真实的,如果你不相信,只需要看看照片,看时间这个魔术师如何展示其魔法:珊瑚虫和贝壳的化石遗骸说明这里曾经是它们繁衍的温暖海洋,而如今我在这里,如此寒冷,微小的海洋生物陷进温暖的海床淤泥中,被压成石灰块,淤泥将更大的甲壳类动物包在其中,在大海的帮助下,将其石化成为藏宝匣。我注意到,安格斯所说的那个英国人写的书的封面上,正是岩石和罅隙。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岩石在风雨中摧残,熠熠闪光,饱经风霜的石块在岩石上割下或纵或横的磨痕。我买了这本书,在我那粉红色的、如托儿所般的房间里读书,窗外凄风苦雨,拍打摇动窗棂。”
“夫彼去者,消逝不见。”荷兰诗人格利特·科威纳尔这样写,此句的语气断然而决绝,本意是要阻挡时间的流逝,和我们所熟悉的世界的消失——而这是永远不可能的,除非有奇迹发生,此刻,奇迹就是我下午所买的这本书。我一直读着提姆·罗宾逊的《阿伦岛之石》的第一卷,直到深夜。第一卷的标题叫做“朝圣”,第二卷叫做“迷宫”,静夜中,窗外的风暴更增其静谧,我所在的这个小岛重生了,这一次是从文字中重生。我不相信世上还有另一本这样的书。在第一卷中,似乎每一米海岸线,其岩石是何模样,植物,禽鸟,故事,名称和种种图像都有所描述。书末的地图是作者亲手所绘,他的路线是从岛的最东端起步,越过南方海岸线高耸的悬崖,来到安提奥林伊阿巴赫,这是极西之点,然后又沿着北方海岸线走回来。作者在此书中创造了一个奇迹,他根据地貌的真实记录,细致地描写,糅入民间故事、传奇和历史的描写,得以凝固住了在地球上那一小片角落里的时间。他是说故事的人、目录学家、地理学家、植物学家、侦探和气象学者。他亲历当代,思接过往,他就像是前辈的斯坦利 137 ,探索神秘的非洲。第二卷所描述的是岛的内陆,再一次让你感觉到,作者翻开了每块石头,读遍了每页文件,倾听了每缕声音,似乎时间的壁垒并不存在。第二卷名叫迷宫,并不是仅仅因为在二十八公顷的土地上,在重重石墙间可以有多达四十块耕地,又分属五家农户。起名为“迷宫”,也是因为作者似乎从时间的罗网中漏网而过,将千头万绪的人类社会的这个小小部分放在显微镜下。结果就是经典之作。仰慕中往往包含着好奇的猜忌。你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因为这样的事业,会将你一生中起码一段时间,凝固在这个孤独和与世隔绝的小岛上。”
“当我读书时,我依然总是会想起普鲁斯特,特别是《追忆似水年华》的最后章节,普鲁斯特写道,个人所占的空间虽微不足道,却占据了巨大的时间跨度,他笑起来,告诉我他在岛上的十二年间,他对着妻子大声朗诵了所有四千页普鲁斯特的作品,开始是用英文,然后是用法文。
他怎么会去阿伦岛的呢?纯粹是偶然。偶然又变成二十五年的曲折道路。他是个训练有素的数学家,以画画为生,本住在伦敦。“我当时就要三十岁了,我们想去个地方游玩。当时岛上极其原始,我们租住的屋子里,还有整整一麻袋土,上面压着大石头,抵在门后面,不让风把门吹关上。我们得学习怎么自己烤面包,直到我们弄出自己的一小片地种土豆,当地人才接受了我们。我们所有的一切只有书,还有我的作品。我历经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人群,去学习高卢语,否则会毫无所得。那是在1972年。我画地图,是因为要在几千条矮墙的迷宫中,找路有时候是很难的。有个邮局的人后来说:‘哎,你为啥不自己画一张地图呢?’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只在我的一幅画作中以暗喻手法描绘了这个情景。”在通往他工作室的客厅里,最初那张手绘的地图覆盖了整面墙,我认出这就是书中复制的地图。
“我对这本书还是很自豪的,现在还有人在买。”
“后来吃晚餐时,我坐在他的一幅画下面,那幅画上是波既运动而又如几何般规整的图像,色调是白色和淡蓝色,优美纯净,严肃,而又不过分,正如这个人一般。他妻子说话时,他缄默不语,只是偶然补充几个细节。“在那间蜗居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冰冷而无眠,我们俩坐在床边,背靠着背,眼泪掉进茶杯里,长吁短叹道:我们造了什么孽啊!”他们的描述给我的印象,是一场共同的历险,起初不过是意外,最后变成澎湃的激情,不顾一切而又孤独无依,不可遏止。他所钟爱的普鲁斯特,她的维吉尔和但丁,在漫长的冬夜,一个人对着另一个朗读,二人的修道院,就此缓慢地度过多年。这本书之所以出现,正是出自岛民的故事中,来自积年累月的观察和阅读中,还有他所说,从你走过的每一步之下所蕴含的奥秘中,从脚下大地的历史中而来,大地中包含了什么,什么曾在这里发生过,什么曾在这里生长,什么曾在这里飘飞,何人曾在此生存。在那十二年中,他的脚步必然成千上万。这些脚步都变成文字,将这个小世界的一切都完整保存下来。
“大自然就是剧场,我们人类是否存在对其无关紧要。我回忆起提姆·罗宾逊曾对我说:“自然对我们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我们通过暗喻,暗指我们可以和人类之外的大自然沟通,这样的奢望,还是放弃吧。我们自己是意义产生的唯一源头,至少在宇宙中的这片海滩是如此。我们坚持要找到每一块岩石,每一颗沙砾,要找到一段铭文,其实那铭文正在我们自己手中……我们所书写的作品是如此宏大,如此意义模糊,由于目标是和现实共存,又因此而变得支离破碎。当我们越过破碎的言语之后,我们自己都会无法将其认出。”
旅馆
“旅馆是一个封闭的世界,是一个和外界划清界限的地方,是屏状核,人人可以自由进出。客人不是随意而来的,他们自有秩序。他们的客房,无论是简朴或是豪华,就是他们的细胞。当他们关上自己的房门,留在里面,就等于从这个世界抽身而出。”
撒哈拉
“世界上还留下了很多谜团,可直到后来,当我去非洲旅行,以及此刻再一次前往撒哈拉沙漠的北端时,才明白身为异乡客的激动。
还是那种激动的心情。看到你搞不清的场面,你读不懂的文字,你听不明白的语言,你并不真正明了的宗教,将你拒之门外的风景,你无法分享的生活。我认为这在当代是一种幸运。完全未知的世界带来的冲击,是轻柔的诱惑。如果你无法融入其中,倒也避免了不少麻烦,不用假扮。对于一个来自古力明 162 的柏柏尔人而言,说你是从美国俄亥俄来的也无所谓,你苦心经营的许多细节已经无关紧要。旅行从而变成愉悦的空无所依,像是没了重力,尽管你的自我还没有丧失一切特点,但很多已经无关紧要——你漂浮在异域之上,欣赏,观看,凝视,四处撕扯那牢不可破的外壳,然后你又消失了,回归于更加虚空之中。”
“西班牙曾给我这种感觉,但是通过学习西班牙语,以及我学舌的天赋,这特有的乐趣变化了:我可以在西班牙装成西班牙人,随意就可以享受片刻身为他人的感觉,在科多巴 163 的路边咖啡馆读本地报纸,正因为这风气在西班牙本地也逐渐消失,所以我才特意这么做。就如同在戛纳读《尼斯晨报》,溶入十字大道的路边,或是坐在卡塔尼亚 164 的历史有三百或者六千年之久的广场上,阅读《晚邮报》。”
“摩洛哥却不同。它是至高无上的,让人晕眩。是啊,这就是说,被当地人看作外国傻瓜。不过礼尚往来,我看他们得到的印象,也不过是“神秘的柏柏尔人”,或“裹着长袍的阿拉伯人”。因此,“所见的世界”迅速消失于无所见之中,我所能看见的不多的景物,实际上并非我所见,正如同我所听到的并非信息,只不过是我不懂的语言,而语言的目的就是在于:让别人懂得。”
“欧洲人沉醉于十一月的暖阳,在蓝森森的游泳池里戏水,打发着时间,仿佛自己是一个高傲的、唯我独尊的部落,摩洛哥人跑来跑去地服侍,这些摩洛哥侍者为了方便,脱下了自己的传统长袍,模仿着那些精瘦、手脚麻利的西班牙和意大利侍者,因为北欧来的贵人们已经习惯了本国餐厅里的这些南欧侍者。激动人心的国际化接触让侍者自己也觉得身份比他们的老乡、部落和家乡要高贵得多;进步是一场皮影戏,他们已经举步迈入了这场皮影戏,苹果里已经爬进了蛀虫,每个国家都会有自己的烂苹果。”
“这里的城市全然在城墙之内,人们在这里开拓出一个空间,和外界相隔,这是个安全的要塞。旅馆是一个微型的阿拉伯式宫殿,也对西方的品位做了些许妥协,这东方式、涂油洗礼般的感觉抓住了我;我稍微放慢了脚步,轻轻擦着地面,在木槿树下,月光之中,喝了一杯茶,身边,溪水从瓷砖上淌过。树间有枭鸟鸣叫,有人对我说那是一只白枭,声声悲啼,似乎它在对月倾诉着琐碎小事,或者阿拉伯枭独有的苦楚。”
“回到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是可能的。但是回到我们曾经度过的时间,吁!那是不可能的。”这是P.J.茨瓦特博士在其著作《时间之谜》中的最后一句话。”
“廷吉尔,站在马拉喀什旧帕夏 176 宫殿废墟的阳台上,我看到市场尽头,暮色四合,在开阔、辽远、尘沙仆仆的平原上,支起了白帐篷。细细的炊烟四起。穿着棕色和白色兜帽长袍的人,在说书人身边围成大圈,他们的骡马散放在空地上。在人群之外,停着大卡车,要把这些柏柏尔人送回他们的村庄,这些村庄彼此分散,远离道路,在岩石嶙峋的阿特拉斯山上,此刻在山顶上,明镜般的月亮已经升起了。我走下来,绿洲里一片寂静。远方有鼓声,这里流水呜咽,棕榈婆娑。如此浪漫,情何以堪,冷月照在赭石色的泥土废墟上,也照着一片墓地,犁过的死者之地,土中插着朴素的陶土碎片,每一片都代表一个不知名的死者。每个人都会认为我是诺瓦利斯 177 ,薄暮里如鬼怪般走在月光下。天气变冷了,似乎山脉将其冰冷、无情的空气推进了这个安全的、快乐的、神秘的绿洲。”
“马拉喀什并非城市,那是一个神恩所创造的、自行其是的孤星,就像是一个红衣的娼妓(我的一个朋友如此说),对着在阿特拉斯山的山麓丘陵,崇高的雪峰在远处闪光。这样的一座城,若是写成书,要花数年时间才能读完。最好莫过于将自己沉浸于其中,让自己坠入其狂野和迷乱历史中的每一座陷阱,让历史牵着你的手,带你到萨阿德王朝、阿尔摩拉维王朝和阿拉维王朝 184 的残陵里去,让你明白,你对摩洛哥的历史一无所知,伊斯兰史也只是知道一丝半缕,所以你是何等无知可笑。然后又将你的内疚一扫而空,纵身于德吉马埃尔非那广场 185 永恒的狂欢,或者享受茉莉花树下长久的平静。”
伊斯法罕
“四周的风景有各种色彩,但无一让人欢快。高处是陡峭崎岖的山脉,翻过每一道山脊,又是一番跋涉的折磨,这是历史空荡荡的候客厅。有时路边有悲惨的汽车残骸,远方是牧羊人的背影。一个被阳光灼伤的人静静坐在路边,伸出手去。司机停下车了,给了他一点什么。我向灌木丛中走了几步,碰断了干枯的树枝,断茎发出大地的气味,苍茫而亘古,地老天荒。”
“在沙漠中生活的人,其所梦想的,是绿洲、秘境、花朵、色彩、欢乐和泛起泡沫的小溪。正是如此——看过了石头,你才能懂得鲜花,而看过了鲜花,你才能容忍石头。你将阳光炙烤的天地关在门外,而在里面,是地砖,叫拜塔和地毯,你享受着鲜花和色彩,享受着宁静,而这宁静在外面就会枯萎。”
“有两个孩子在空旷、开阔的广场正中祈祷。广场上是森严的多重天界 238 ,天界中乱云飞渡,万类霜天竞自由,都遵从着巍巍天条。乌鸦凶恶地聒噪着,在各个穹隆门龛之中翻飞追逐着鸽子。每当你凝望了片刻,回头看时,就会看到阳光如何倾注到这伟大的广场上——阳光和七重天都被这建筑纳为一体,成为其光源和天篷。
“走过中庭,我来到一片石柱耸峙的森林,头顶是石制的天幕。两个几乎完全匿身于黑色长袍的女人,从我身边飘然走过,消失在一扇门后面,从那里传来温柔哀伤的歌声。我从钥匙孔里偷看,只见一个披着白色长袍的老人,前后躬身地祈祷。此外一片寂静,只有鸽子在拱顶下振翅而飞的声音轻轻传来,你展目望去,穹顶无边无际。只有你向外“窥视”,才能再一次看见这“蓝色”的立面在室外的壮观美景,这就像一个藏宝洞,而转过头来,又重新感到如梦似幻,井然有序的内部装饰,带来重重威压,在这里,一切的狂想,都要无数次重复,直到成为定规,才有一席之地。我细细端详,手指拂过雪花石膏的立柱。那些一千年前就形成的微细凹槽很有触感。我从没摸过这样的岩石。四处流光溢彩,阳光汹涌,倾泻,穿透,弥漫;阳光雕刻着岩石,鸽子从光线中飞进飞出。”
“走到居鲁士大帝的墓前时,你不可能胸有成竹:陵墓坐落于平原上,空旷、巍峨且绕不过去。风儿在其中呼啸。右边是一列起伏的褐色山丘,距离遥远,看来仿佛是低矮的如烟的山脉。头顶依然是不变的云。茂盛苍翠的芳草围绕着陵墓。左边,在高高的围墙后,是一群赶着毛驴和绵羊的游牧人,他们衣着鲜亮,蒙古人种长相,女人不戴面纱,他们的面容和步伐,都表明他们是自由的人民。”
“他比最古老的王朝还要古老,他见过所有王朝的兴衰。他有历经世事的无畏。任何人只要对他凝望太久,就会化为云烟。”
曼图亚
“我当然是在做件傻事:走出一座小镇,只是为了回到其中,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边走着,并不四下张望,如果我去张望,一切都会蒸发、溶解、消失。一切只是隐约仿佛。仿佛我此刻步行着,从低矮严寒的伦巴第平原走来,是雾中之影。我幻想着自己长久跋涉在明乔河畔的风景中,这是维吉尔描写过的河流,在旅途的终点我会看到一个幻影,就是曼图亚城的剪影 256 。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响在矮桥上。左边和右边都是一条宽阔的河流,分别是大湖,中湖。雾中可见两个渔夫划着渔舟,如同日本绘画中的景致。万籁俱寂。我沿着前往维罗纳 257 的公路,走在一条小路上。这时我才成为真正的旅行者,转过身来,走近了贡扎加家族的城。”
“旅游自有一种热烈,会让旅游者变成彻底的大傻瓜。他想在别人的日常生活中看出些不同的意味。他从阿姆斯特丹来,所以不会梦想在王子运河畔的那座王子之城看到些奇景,但是在曼图亚,他觉得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名词都意味十足。波德斯特宫,拉吉奥尼宫,权力,理性——这都符合他所寻找的文艺复兴时代诸王公的形象。日常生活的场景,单刀直入,搅乱了他想追寻的五六百年前这里的风景。他也能接受身边真实的世界,因为这个世界让他既能看到假造的往昔风情,也能看到真实的世界——所谓寓古于今。教堂因此是个好地方,因为同样的宗教依然香火不绝。食物也许就更好,坐在荫凉的小旅馆里,一罐热烈的本地葡萄酒,盘子里是厚厚一层赭石色的玉米粥,还有一大块炖野猪肉。让人感觉时光已经倒流到贡扎加和伯纳柯西家族之前的更古老的时代。曾有一个诗人出生在该城附近,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唱如此的赞歌:
……他们依然睡得无忧,活得坦然,无不富足,诸般宁静,
在彼田野,在彼岩穴,在奔腾的湖泊,在阴暗的沼泽,不绝牛马之天籁,绵绵树下之美梦……
维吉尔,《农事诗》,第二卷,467-470
“这是场游戏,他知道这亦幻亦真,他将一切的假象都拼起来,形成一个似是而非的旧日时光。这游戏就叫做古往今来,和其他人不同,他并不拒绝当今的世界,反而希望用回忆和重新认识的支柱,去支撑当今世界。所以他才阅读一位诗人的诗作,而这座城市,在每一个时代都为其塑造了一尊新的雕像。
“我打开旅馆的窗户,就感觉周围河流的冰冷气息想乘虚而入,还有更糟的,这蒙着面纱的美景——我能在屋顶上看到雾里朦胧的形状——却是建立在其神秘的建造者脆弱的骨骸上的。”
“出来的路上,我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迷宫般的天花板,在无数蓝色的纵横条纹之中,以金字写着文森佐公爵的格言“Forse che si, forse che no”,这格言首尾相连,连绵不绝,似乎写了有千遍。“莫须有,莫须无”,以此法宝护身,我回到了起点,沿着路回头走去,在那里,我应该能看到如梦的景致——雾之大幕正在缓缓拉开。”
苏黎世
“在伦敦——泰晤士河的岸边,有狮身人面像;里昂的大教堂一角,有熟睡的主教;在苏黎世则有两个严肃、纯洁、冥想的女人,站在莱米大街上喷泉的两边。”
“白烟灰”、“碎羽毛”,荷兰作家康斯坦丁·惠更斯 278 曾这样描述过雪,我满身都是这样的白烟灰和羽毛,穿过美景广场 279 走向湖边。这里冬天也没有放过,但这次他的创作却如同中国水墨画家,没有用任何颜色。桥边的石台阶直伸入水中,我斜倚着栏杆。”
“苏黎世从没有真正安静过,所有这些话语如同生出形体,附在墙头,生出锈迹,最终消失。却无法抹去,只有那些最敏感的耳朵才能听到,那就是在小巷的迷宫中徜徉的漫游者,小巷的名字如同水雾般拢在身边——雷诺市场,青蛙巷,镜子巷,蒙斯特巷——直到他站在那栋大厦的阴影里,大厦上老皇帝戴着金色的王冠,俯瞰河水。亘古至今,逝者如斯,人们到来之前很久,水声就已经回响在此。”
“博物馆本身也是无尽的宝藏,我在里面徜徉了数个小时,感受着这城市和国家的历史。双头鹰,古老的纹章属于消失的贵族阶层,一场古老战争中的信件,源自1467年的默林根的市政厅纪念室,长枪和告示牌(禁止结婚的命令就曾张贴在这些牌上),女修道院院长的拖鞋,茨威利的圣经书,马勒赛 294 文学圈内的骑士和诗人。我信步走过数个世纪,就像是一位千年老人,在回忆中沉思。这是我本人的回忆吗?不,当然不是,可博物馆若不能带来一段集体的回忆,让你能融入其中,则要博物馆何用?”
“若是没有树叶,你又怎么知道那是株枫树呢?我的书上说,枫树上有如同多瑞安式 301 大理石柱上一般的凹槽,可是积雪的树林和古老的大理石刻的确相去甚远,所有的树木似乎都在嘲笑我,可是最终,看啊,我终于站在那株大树下,只可能是这株,因为只有它没有笑。我伸出手去抚摸其古老的、千沟万壑的树皮,就听见积雪深处,蛇儿敬畏地滑移走开。我站在那里,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村野汉子,凝视着上空静谧而光秃秃的树枝千枝万杈,交错无边。所谓将景色看进了心里,这话甚得我心,如果我这个拿着笔记本的人,在这里站了太久,也会被大树收入心里的,我还不到它的脚高。突然一阵风起,将几点雪花洒落在我身上,树枝刺耳地呼啸,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不管它说了什么,我也听不懂。”
“我跟随着标记前行,标记上指明了詹姆斯·乔伊斯的墓,结果发现诗人过得很惬意,他随意地坐在椅子上,没有穿大衣,似乎毫不知道头顶就是积雪深厚的云杉。他手里拿着书,正打算再吸一支烟,各种语言在他的脑海中翻腾,他的妻子留在家中,家里人都在下面喝茶。即便是一大早,已经有人来造访过了,刚下的雪上留下不同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都是一本读完的书,汇入五米之外的其他脚印混不可辨,那也是一本书,那是卡内蒂的精神王国。风、语言、风,思想家长眠在素朴的木头十字架下面 303 ,他尚未得到安宁,也许和我一样,依然能听到远处动物园里的狼嚎。”
“那时候苏黎世还是小地方,环绕城市的群山如此苍翠;雕刻、碎片、书籍、回忆、诗歌、故事,这些都将陪伴我飞在空中,从一座古城到另一座古城,我的家就在那里。”
“我扑倒在时光之网中,徜徉在不同经济、不同风俗的世界里。我从自己的世界里直落而下,也没有落入他们的世界,而是个彻底的外人,实打实的异乡客。我首先想到,这里让人想起旧约的时代,无论旧约的时代究竟是什么样。我可能只是想说,这里很“古老”,有远古的风尚,本该早已消亡,在这里却依然存在。从来没有别的地方、别的国家曾给我如此强烈的这种感觉,在那里,总有时代的出口,总有当代的痕迹。可这里没有。”
“一个人松松地披着袍子,跪下来,背对着最后的残阳,在芦苇丛边祈祷,一群黑色的鸟儿飞过,溶入原野之中,而原野又落为茫茫暮色。
当世界戴上小丑的帽子
“我该怎么去呢?”“如果你在破晓之际离港出发,向着灿烂的朝阳航行,沿着海岸线,很快港湾就看不见了。而那个小丘之后的高山,也不会越来越近,所以不要为其所迷惑。你要尽可能沿着海岸线前进,利用海风,这个季节,往往吹的是南风。你会抵达一个地方,那儿耸立的岩石仿佛是一群摩肩接踵的牛,然后你就去……”世界上最早的地图必然是语言所描述的地图。”
“几年以前,我到过耶罗岛的极西之角,那也是加那利群岛的最西处,这里曾经是已知世界的进口,直到哥伦布向着茫茫未知扬帆起航,寻找亚洲 373 。为表破釜沉舟的壮烈之意,西班牙人在此树立了一支巨大的十字架,我到那里时,如血的残阳更增其景致,十字架右臂上还落了一只乌鸦为点睛之笔。我能依稀看见远方有一叶渔舟,隐隐觉得心有所动,可能是汪洋之中的小舟一点,也许是因为哥伦布正是从这里扬帆起航,那时的世界,尚且只露出半张面孔。”
“博尔赫斯曾写过这样的故事,有和现实同样巨大的地图。可在那个故事中的国度,人们发现这类地图实在毫无用处,于是就将其付之“烈日和严冬的摧残”。于是地图片片残破,碎片中只有野兽和乞丐跻身,这个故事看似疯狂荒诞,却隐含着一个深刻的问题:一个地区,或者这个世界的地图,能在多大程度上代表现实?从第一代伟大的绘图师所绘制的精美的老地图上,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个让人清醒的答案。实际上,大陆并非他们所绘的形状,跃出海面逡巡沙漠的神秘异兽也并不存在,世界是一个神话故事,一个传说,模糊之处变得更加真实可见,所以和任何地图都不相同。”
“我知道自己的一生中也是在做类似的事情,可是那都是不经意之旅,跟随命运之星而漂泊。但这个计划让我心有所感,就像人海中,陌生人的一瞥也能拨动你的心弦,那一瞥,抓住你的眼神,挥之不去,你和这人分享着内心深处的感受,甚至无需语言来表达。也许我不该借用游牧人这个光荣的称号,我毕竟不是图阿雷格人,不是中世纪的朝圣者,徒步前往耶路撒冷或圣地亚哥德孔波 379 ,也不是澳大利亚的土著人,徒步走过无边的澳洲腹地荒原,要是那样,要不了几天,我就会死于饥渴。因为我不像他们一样能发现最细微的食物和水的蛛丝马迹。这些人的目光之锐利警觉,是难以用文字形容的。在季节变化时,西班牙的牧羊人就会利用至今尚存的中世纪秘径,带着羊群远途转场;而土著人若是被自己的部落驱逐出去,孤苦无依,无法如之前那样谋生,就如同被冲出大城市的一片浮木;在几个星期的漫漫长旅之后,一支沙漠商队出现在北尼日尔和马里;还有步行四十多天后,抵达圣地亚哥德孔波的大教堂时一位意大利朋友眼中的神采。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就是漫长的旅途,我所说的并不仅仅是路途上的遥远,还有其他,饱含着天荒地老、告别、超然而疏远。在荷兰,你不仅能走过远路,保持距离,或者创造距离,你还能孤立自己。一般是孤立于别人,但有时也会远离稳定、安全和安居之所。”
“与此常伴的还有困惑、焦虑和怀疑。即便老旅行者也会害怕那些他不知为何的怪声,他或者她也会慢慢知道,每一种沉默都各不相同。你所不懂的语言,可能意味着威胁或是诱惑,高深莫测的表情会导致无法逾越的误解,这都是体验中自然的一部分;是啊,我们不该忘记,每个体验都包含了改变和重新认识。”
“大隐隐于市,没有一定之方,旅行者也可以围绕自己修建一道高墙。这两个人,我只见过其中一位,两人都选择了一座孤岛隐居。第一位是提姆·罗宾逊,他在伊希莫尔岛上生活了很久,伊希莫尔岛是阿伦群岛中最大的岛,在爱尔兰西面的大海中;那片顽石一块的岛屿上,几乎什么也种不出来,大洋经过纽芬兰而前,积蓄全部的力量,猛撼这座小岛,似乎世界的尽头就在这里。我后来在另一个地方写到他,写到他为那岛所写的书,那就是《阿伦岛之石》。书分两卷,分别是《朝圣》和《迷宫》。博尔赫斯曾写过一个故事,说有个国王,想让人画一幅地图,描绘他的王国,臣民们遵命绘图,可所有的地图都不够详细,总有些地方,或是道路、山岗、溪流没有画出,直到最后人们画出了一幅地图,和国土一模一样大小。提姆·罗宾逊是个数学家和画家,他在伊希莫尔岛就是这样做的。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书,描绘了这个地方每一寸土地,同时又美得让人窒息;什么样的石头、植物、鸟儿、传说、传统,特别是名字,也就是高卢语的名字,在这个岛屿上,高卢语已经深深地刻入石头。我在去年的最后几周抵达该岛,似乎又是被风暴驱走的。大陆和伊希莫尔岛之间的渡船,在风暴中有时向着暗如墨汁的大海直插而下,每次当龙骨再次低头猛冲时,在狂雨激沫之间,能够瞥见该岛模糊的轮廓,涨落沉浮,云山雾罩,我知道,我所见的岛上每个形状,都会有自己的名字来描述或是说明。之前一天的夜里,我和作家在一间海港般的屋里有一番长谈。他就在那里,和我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生活道路。他一直留在一个地方,这里极其严酷,甚至要在袋子里装满石头,才能挡住门使风不撞进来;除了电石灯,没有光亮;这个岛屿上,过去甚至没地方买面包,你得自己烤面包;除非你自己也开始种土豆,否则当地人不会接纳你。
“他一生的风暴,比我的要平静无限。我还有长路要走。有一次,大约在四十年前,在撒哈拉边缘一家肮脏陈旧的旅馆里,靠近毛里塔尼亚边境,我被某人说话时的寂静之声所唤醒。可那并不是寂静,而是恐惧,只不过借用了寂静的外形。我无法准确地形容那感受,因为,就像野兽一样,我自己就成为了恐惧本身。我无所畏惧,因为没有余地可让我恐惧。我记得泥土的地面,有东西或者什么人在窸窣作响,我还走到外面,走到黑暗如盘的天地下,永恒不动的群星下。那个夜晚镌刻在我的灵魂深处,我却无法解说。我后来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度过了我的一生,那是在世间写作和铭记的道路,可是为了能读到一个词,你究竟要写多少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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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旅店(不断地和他人交错,你却总是孤身一人)
[荷兰]塞斯·诺特博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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