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纵乐的困惑》

《纵乐的困惑》的论述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一是介绍明代商业经济发展之后，市民物质生活发生的变化，二是这种发展带来的社会思潮的变动，它一方面撼动人们的观念，另一方面，人们又试图通过阐释缓解变动带来的不安定感。

一种常见的观点是：“明朝从初期井然有序的自给自足的乡村社会，转变为晚期一个堕落的城市商业社会。”这种观点认定以商人为核心的商业经济的发展，冲击以士绅为主导的传统社会结构与观念秩序。卜著从多方面回应回应这一观点：第一，洪武时期事实上没有形成如此纯粹的农业关系。洪武至永乐，为了实现这种怀旧色彩浓重的人间神话，出台许多限制私人生活的匪夷所思的措施，也在经济方面加以管制，但效果并不尽如人意；第二，也是卜著论述的核心，商人团体与士绅团体并非彼此冲击，而是彼此融合，商人谋求士绅的文化身份，士绅在思想上将金钱纳入儒家道德体系之中，最后以商为业的家族仍然认可儒家的道德与秩序，而商业的灵活与流动又帮助士绅团体在晚明的变局中得以留存。

卜著在论述中暗含对比的视角：将明代商业的发展与欧洲资本主义的发展相对比，与中国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商业的发展作对比。前者在书中有详细论说，卜氏认为明代的中国并没有如西方一样产生资本主义经济，明代的中国的社会精英阶层、国家权力等社会结构都迥异于西方，它能够形成一种市场经济、一个商人团体，并且缓慢地消除儒家对于商业的歧视，但这一团体并不能从根本上冲击士绅团体的地位，只能与之融合，所以，资本主义经济赖以产生的社会结构并没有形成。后者，也就是将明代社会与改革开放之后的社会对比，在书中并没有论及，只能顺着卜氏的思路凭空悬想：八十年代的市场经济发展所引起的价值混乱，与明代的区别是，早在改革开放之前，传统中国以士绅为核心的社会结构已经被革去了，只剩下思想上的残留，这使得商业狂潮对社会结构与思想秩序的冲击，更具有颠覆性。

最后一提，卜著对于明代女性生活的介绍是重要的。例如，“男耕女织”是上古建立的男女家庭理想分工，但这一理想的秩序往往不是现实，明代首尾，在商业经济发展的不同阶段，出现两种现实：在食不果腹的明初，女性往往也在田间耕作，并没有男女分别；在纺织商业兴隆的明中晚期，女性在纺织生产中逐渐边际化，男性承担的生产工序往往报酬较高（如织布），女性则承担报酬较低的工序（如缫丝）。按照发展史观，经济的发展必然带来观念的革新、女性浮出历史地表，但事实上变动的是女性承担的具体工序，性别结构并没有丝毫改变。这是对卜氏观点的印证，这并不是一个资本主义经济冲击传统社会结构的时代，而是一个缓慢变动、异质融合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