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入废楼第几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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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的春节我只放了三天假,《37》这本书让我度过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假期。
通过这本短篇小说集,我看到柳文扬的优点,一是幽默(幽默是北京人的骨与肉),二是巧思,三是对文学的感悟力,而且从1993年到2006年,看得出明显的成长和进步。不足之处是有些篇章明显写得太仓促了——看过柳文扬朋友的一篇文章,说他们的刊物有时候下厂印刷前一天还开着天窗,打电话给柳文扬,最后他总是会很够哥们儿地答应下来。
对于柳文扬的英年早逝,我由衷感到惋惜,因为他没有完成生命的全部体验,他的才华也没能得到淋漓尽致的施展。这37篇短篇小说,除了《苏醒》《T-mail》《断章:漫游杀手》等为数不多的几篇刚好是短篇小说的容量以外,多数篇目都更像是从长篇小说里截取出的片段。以下展开说几句:
如《一线天》,实不相瞒,在读《一线天》的时候,我总是时不时跳台到《疯狂动物城》,小说里的男女主角类似朱迪和尼克,小说里的市长就是咩咩羊副市长——设定相似,故事情节完全不同。主要的故事架构都有了,可是我总觉得有点未尽之意,因为故事是从男主的视角下展开的,女主的背景故事和市长的阴谋都没来得及好好展开。
如《旋涡与大船》,讲的是“旋涡一号”(向外太阳系派出的远征队)和地球失联,联邦总部派“旋涡二号”去营救,悬念制造得很成功,最后的谜底也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从表面上看,这应该是一个搜救故事,实际上呢,小说95%的篇幅讲的都是“旋涡二号”在“旋涡一号”失联的地方“登陆”的故事。如果这是一部长篇小说的开头第一章,我会很有兴趣读下去。
如《故事床》,“故事床”的设定跟今天说的“元宇宙”有相似之处,只不过小说中的“故事床”能给人更彻底的做梦体验。《故事床》讲了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异装癖,爱扮男装),她很想成为在十字架上被钉死的那个人,却没想到这场梦是她的生母和继父用来谋害她的工具。女孩雇佣的编剧发现这个阴谋以后,紧急安排梦中的信徒把她从十字架上拉下来臭揍一顿,说:“YSJD难道会是个女人吗?不,她只是个疯子。”因为是女人所以捞回了一条小命,很有意思的设计。《故事床》如果能多写几个人几场梦,未必不能成为现代版《十日谈》。
如《去告诉她们》,讲的是一群“地球民工”被派到小行星上建设庞大的能源站、采矿场、工厂、食品基地,条件异常艰苦(仅举一例:“空气和水都是循环使用的,我们喝的每一滴水都已经在所有队员的肾脏里循环过一百次了”)。在这样非人的环境里,队员们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意外,幸存的两人走遍世界各地去看望死难弟兄的家属,给她们送殉职通知书、抚恤金和遗物。我觉得这很像一个宏大的长篇小说的结尾,规划、压榨、爆发、殉职,最后只留下亲人朋友的热泪和叹息。
最后说说柳文扬的绝笔《废楼十三层》。这是一个带有科幻元素的探案故事,发生在一所高中。女主角沈蓉不幸患上了脑瘤(和柳文扬一样),她做了一件青春期少女才有可能干出来的事——跳楼自杀,并把周围环境伪造成在旁人看来是个意外事件,但在她的侦探男朋友郭宣看来是个他杀事件的命案现场,她希望给郭宣留下一个永远也无法解开的谜题,以此向他告别。对于《废楼十三层》我有一种猜想:沈蓉之死也许真像郭宣推理的那样,她跳楼自杀、伪造现场;也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故事最后揭晓的谜底是错误的,前文叙述中还藏有其他线索,郭宣最终没能推理出来,导致沈蓉之死成为彻底的悬案。结合一年后柳文扬本人的逝世,我想,他制造这样一个谜题,未尝不是在向读者告别。在旁人看来,既然男主说了女主是自杀,那她就是自杀;在多心的读者看来却未必如此,多年以后回想起柳文扬的最后一部短篇,还会挠挠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很多我们儿时爱不释手的作品,长大再看可以说是毫无价值,而柳文扬的作品显然不在此行列中。《科幻世界》《惊奇档案》,他是无数人青少年时代的回忆,尽管我是在长大成人以后才第一次翻开他的作品,不过我依然为过去的岁月和过去的人所触动——不是因为逝者已矣的滤镜,而是因为其人其书至今依然闪光的生命。
附:以下是我比较喜欢的篇目,按喜爱程度排序,推荐大家有空去看看。
《断章:漫游杀手》《T-mail》《苏醒》《一线天》《故事床》《去告诉她们》《全速上升》《保护动物》《旋涡与大船》《闪光的生命》《我不知道我们的真面目》《时间足够你玩》《冰盖》《废楼十三层》《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