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腿、扬臂、摆头、旋转——《跳舞的小人》的一些阅读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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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于是踢腿、扬臂、摆头、旋转。仔细看去,踢腿扬臂摆头旋转竟如光球迸射般齐刷刷地从身体上喷发出来,一个一个动作虽然不很难,但四个同时进行,便优美得令人难以置信。”——村上春树《跳舞的小人》
村上《跳舞的小人》乍一看仿佛是一个小时候读到的童话故事,小人类似于童话故事中诱惑纯真主角的女巫,试图激起主人公的贪欲,从而霸占他的身体,延长自己的寿命。在这种解读下,“跳舞”这一动作亦或是能力,仅仅是作为一种诱惑本身,与红苹果(白雪公主)、人类的双脚(海的女儿)等并无不同。然而,我们确切地明白营造一则寓言或童话并不是村上的本意,“跳舞”也并非所谓的“引诱因子”,这与当代社会对“舞”的污名化也有紧密相关。因此本文试图从“舞”的历史介入,去探讨村上春树的短篇《跳舞的小人》到底表达了什么。
“舞”在今天看来,是一个与当代流行和消费文化紧密结合的艺术形式。当下最流行的“舞动形式”大概就是街舞和k-pop,它们常常伴随着电子舞曲、说唱和摇滚等出现,节奏韵律感十足,视觉冲击力强,符合当下年轻人对快节奏生活和消费文化的期待。不同于年轻的现代社会,舞有着极其悠久的历史。倘若人们想要用时间尺寸来丈量“舞”的历史,试图挖掘事物的原点,他很难探寻到“舞”确切地诞生时间,仿佛人生来便有踢腿、扬臂、摆头、旋转的特殊能力,在人类诞生伊始,舞便存在。 在中国古代的文献中,保存有一些关于原始歌舞的记载。“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尚书·尧典》);”若国大旱,则帅巫而舞雩“(《周官·司巫》);”帝俊有子八人,是始为歌舞“(《山海经·海内经》);“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阙”(《吕氏春秋·古乐篇》),等等。直到清朝,在国家重要祭祀中,如雩祭,仍然会跳八侑等盛大的祭祀舞蹈,以此表达对上天的崇敬。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将舞蹈视为一种远古图腾活动,即巫术,氏族成员通过舞蹈与天地、祖先神明建立链接,以此来传递信息、表达祈求。巫术蕴含着人想要掌控自然的欲望,具有强烈的主动性,作为媒介的舞因而累积着无数狂热、诚挚而鲜明的原始情感与欲望,舞动中倾泻着原始的生命力。但舞并非纯然的疯狂,它是有目的性的,因而受人类理性的支配,为追求和谐之美,表达对神的崇敬,也需要有规律有韵律感的程式。所以我认为,舞的本质是一种带有目的性的原始生命欲望的具象化呈现。随着文明的演化,巫逐渐融入社会的上层建筑之中,舞演变为一种符号和象征物,不再有极其明确的目的和意义。当消费文化崛起,舞所具有的视觉特征与消费文化中追求符号化视觉化的特性无比契合,由此舞成为一种视觉文化的消费品,其意义被扁平化污名化。
再次回到《跳舞的小人》这一短篇,小人来到南方的象工厂跳舞,此时是革命前的帝制时期,小人因绝美的舞姿受到皇帝的赏识,在皇室为皇帝服务。然后革命爆发,皇帝被革命军杀死,小人逃离宫廷。然而革命军却认定小人是一个威胁,即便他已经不再公开跳舞,隐居在山林之中,革命军也仍然在追捕小人。传闻说,革命似乎是因小人而起。试想,一个仅会跳舞的人,能对国家产生什么威胁?但文中这样写道: 小人的舞能把观众心中平时弃置未用、甚至本人连其存在都未意识到的情感,像掏鱼肠一般在光天化日之下扯拉出来。……客人们沉浸在无限喜悦或无限伤感之中。 这种被调动的情绪并不是消极、邪恶的,而是无限喜悦或无限伤感,是平常弃置未用甚至无意识的情感。这里所指的情感像不像潜藏在人的生命本源中的原始情感,它们在人“文明化”的过程中被压制和藏匿,但却可以通过舞蹈倾泻出来,它纯粹而强大,甚至可以威胁既有的社会结构。在后文中,“我”由于倾慕漂亮的女孩,准许小人钻进我的身体,使我获得跳舞的能力。这时,小人说了一句话:
我敢保证,不光那孩子,任何女人都手到擒来。
这句话是小人的承诺,它向我们说明舞的力量是如此的危险和富有诱惑力,尤其在性的领域。性欲望,亦或称之为繁衍的欲望,是一种强大的原始欲望,根植于人类的基因之中。而小人的舞蹈,可以轻易地控制这种欲望,这更是印证了对本文中舞的文本意义的猜想。小人及小人的舞蹈,就是那带有强烈目的性的原始生命欲望。当“我”将女孩带走,并亲吻了她,小人却让“我”看到她皮肤溶解、肉体腐烂、蛆虫满身的幻象。这是生命的本质,肉体终究归于蛆虫,“我”将其视为幻象,表面上似乎战胜了小人,实际上却是无视了生命的本质归宿,沦落于虚假的生命幻影中。
在小说中,革命军与小人形成了对抗,这种对抗关系又代表着什么?在功绩社会中,一切不创造劳动生产价值的行为都被视为无意义的行为,这种强烈的目的性,让社会自动边缘化“无价值之人”。而小人的舞蹈唤起的原始生命欲望,并不具备生产价值,反而对生命的反思、真挚情感的流露、对美的强烈渴望等情绪与功绩社会以生产为首要目的的特点相矛盾。革命军统领下的象工厂,是高科技和工业化的产物,可以造出以假乱真的生命,但造象的原因却是由于象的生产能力太差,人们急不可耐,只好人工造象提高象的数量。对生产能力的狂热追求,体现着小说中社会的功绩本质,象工厂是社会的缩影,革命军则是资本主义的化身,追捕小人是为了维护功绩社会的结构,泯灭人类“无用”的情感和生命体验,保障社会的顺利运行。 至于“我”为何能够梦到小人,这并不重要。因为生命的原始欲望和人们对探究生命本源的冲动永远存在于人的灵魂之中。正如小人所言:
你可以获胜许多许多次,失败只有一次。一旦失败,就前功尽弃。而你迟早必败。败就一切都完了。记住:我将一直等下去,等待那一天。
小人恒久地诱惑着“我”,小人不会消失,因为小人正是“我”生命重要的部分,当我承受不住来自生命本源的诱惑,让小人回归于“我”的体内时,“我”将永远不能回到那个看似繁荣稳定幸福的现代社会。文末“我”最后的徘徊是多么的无力,以往保护着“我”的现代社会,如今却想置我于死地,而所谓的“邪恶之人”只不过是想让我永远在森林里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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