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的女人所在的光之领地
刚看这本书的时候的确是被津岛佑子“太宰治之女”这个身份吸引了,虽然怎么看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她都没什么印象(一岁左右的小婴儿),但这种噱头很大的身份在营销推广上很方便。我朋友:我记得你对太宰治印象不怎么样。我:嗯,因为我明明看过他不少书,但是完全对写得咋样没记忆,就是有些书跟我没缘分到在我光滑的脑子上过了一百次,我还是想不起来到底写了啥。太宰治就是这一类。
但是津岛佑子这本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看到三分之一去翻豆瓣短评,看到一句“不愧是太宰治之女”,顿时有点怒气up(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因为这个噱头来看),作为一个有志于文字创作的人而言,被人叫做不愧是XXX的小孩,怎么听都有一点不爽,所以我立刻对朋友说:我看完要写个长评。
朋友:用来怒骂居然有人称赞她“不愧是太宰治之女”?
我:……对。
这几年因为东亚三国的女性压力和细腻的表达,中日韩的女性写作都在做尝试,把女性更多的感受,体验,更细致的需求和欲望在文字里呈现出来,但光之领地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作品,我一边看一边惊讶,原来那时候就有这么先锋的表达,比如在文中坦然承认自己对彻夜哭闹的女儿产生的恨意(真想用湿毛巾把她的嘴巴和鼻子捂上),会因为女儿看过来的一个眼神而瞬间被激怒(“她在责备我这个母亲吗”)同时又复杂地在梦里为臆想的女儿的死痛不欲生(希望死去的女儿可以复活,这个不可理喻的愿望竟如此轻易地成了现实,为什么上苍会把女儿继续活着的好运赐给我这样的人呢?),我读书少,确实一边觉得以她在文中展示的性格来看,袒露自己心的黑暗的这一面是很不容易的,一边觉得“这个表达这个想法好勇啊”,有种握住了虚拟小说里真实之手的感觉。
我甚至中后期一直在思考,这是小说吗?明明在成文里加入了这么多很梦幻的细节,凝固的如粒子一样的光,在争吵又和好后的柳林里映射的明亮,天台积满了水之后如银蓝色的海洋,数不尽的牡丹鹦鹉落在梦里的树梢,和女儿一起在街头为了宿醉的男人抚摸后背,打电话的时候给她描述“我们终将登上的粉色小船”,以及连续不断在周围发生的死亡,像烟花一样宣告了热与力的爆炸。这里面一定有很多是记忆和笔虚构出来的东西,但里面缝进去的也全是真实,很沉,吸引着我一直读下去。除了这些美丽的意象,她也毫不留情地写丑陋的那一面,文中的我在和丈夫分居时候难以启齿的性欲望,化为奇奇怪怪的春梦一夜不停,和丈夫的学生之间,以及与幼儿园的家长之间直白的相互取暖,对女儿时不时涌上的复杂心情,明明知道母亲的寂寞却也绝不愿意和母亲同住的一种逃避,还有我看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果这是一本会被大家尖酸批评的书(啊我是在虚空打靶没错),会被怎么说呢?
最为人诟病的应该还是,文中的“我”在与丈夫纠缠的十几个月里,没有一刻真正彻底底放弃和他复合的希望这件事吧。文中的“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发现丈夫不中用就果断地决定带着孩子离婚的“独立强大女性”,分居是已经出轨的丈夫提出的,而丈夫搬出去租房子的钱都是管妻子借的,并且明确地说了“我还不上”,看第一章就让人惊呼什么废物男的,到中段还是有大量的前辈用过来人的经验说“他是个好人,不错的人,请重新考虑一下彼此的关系”,而“我温顺地听着”——就即使是这样任何一个读者,包括作者本人在写下的时候就立刻可以察觉到的“这个男人不行”,“我”依然强烈地,不愿意和他分离。
租房这一章写得特别好,作为全书的第一篇,一下子就能让人感觉到“我”是一个感情上有多么依恋丈夫的人,她写【我虽然很吃惊,但也很高兴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搬家这事定下来,完全没有“自己住的地方还是想自己选”这种念头,反倒很享受被一个男人硬拽着往前走的感觉】,也还是这样的她,写【我宁愿麻烦母亲也不想求他,是我不想让他涉足我的新生活,哪怕一步。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对丈夫再次靠近自己这件事,我是如此恐惧。我害怕自己依赖丈夫】,她全篇都在两种截然对立的情感里拉扯,她每一次和丈夫的会面都在谈论着彻底分开,离婚,不要再见了,可是当这件事终于达成一致,尘埃落定的时候,她又觉得这种离去会把自己击垮。
【鬼使神差中,我低头道起歉来。明知也许是不该问的蠢话,可我还是想反复跟他确认:“你真的想好了?”的确,我一直想离婚,可是与这个念头相反,我更想抱住藤野大叫:“也许我们不该这么做。难道我们期待的不是与这不同的结果吗?”】
“我”这种犹豫不决的态度如果发帖在生活组或者分组一定会被骂上首页,大家转发写“锁死”,“叹为观止”,“你图他什么”,津岛佑子可能也觉得,即使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两边都举棋不定的态度在任何一边都不会得到认可,所以她写“我”有一天做了一个梦。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个银色星星形状的容器里。容器一点儿、一点儿地加快了旋转的速度,当我回过神来时,身体已经被惯性甩了出去,成了贴在墙上的一个扁片。“饶了我吧!”我这么一喊,我的一个中学同学抬头看着我的星星容器说:“你怎么那么没用呢?”说是我的同学,其实是个彼此连话都没怎么说过的优等生,她总会被选为班长,人长得也标致,身边从来不缺男友。这样一个人,现在居然出现在我的梦里,这事本身就很离谱。我一边想着,一边哭着为自己辩解:“就算你这么说我,没用又怎么了?没用也一样有把我当成宝的人,真的啊,肯定有。”那个同学一副难过的样子,摇着头走远了。还是昔日那个美丽的少女。】
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这一段。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总觉得很多女孩子应该和我一样,也和文中的“我”一样,会有一个憧憬的作为标杆的女孩子,认为能做到她这样美丽,自如,可以轻松处理世界上一切的事情,一定很棒吧,而相对比之下的我,即使不停地自我反省,也还是那么没用。“怎么那么没用呢?”饶了我吧,我已经很努力了,我也很想变得更好一点,但是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所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优先想到被批评的样子和可能被批评的角度,谨小慎微地往前走,即使不行动,也不希望出错,我当然知道很多作品,不论是文学创作还是影视作品还是别的什么,塑造出一种杀伐果断,尊重自我个性,往前走不回头的女性,我觉得很厉害,但如果我不是呢,我如果不是这样的人,我就应该被骂“你怎么那么没用”吗,而津岛佑子的书看完会让我觉得,啊,即使这样的我,我也还是可以往前走下去。
所以开篇的时候她觉得小小的光之领地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女儿,但最后她改掉了和这座楼有一丝微妙联系的丈夫的姓氏,并决定离开,她在同一章节里同时写到
【那个想让自己融化于其中,希望自己也能变成光之粒子的地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只固定在某处的光。我凝视着那片连光都静止了的光景,却从没有想要涉足其中,一次也没有。】
【返回四楼的房间,正是洒满夕阳的时候。房间被那红色的光芒照得明亮无比。就像一个已经好几年没有再见过这幅光景、几乎淡忘了的人那样,望着屋内,我在门口伫立了好一会儿。这光景如此寂静,没有丝毫的动感。】
以下内容是和本书没有关系的一点八卦猎人工作。
看完这本书之后我一边觉得这本书实在是好,另一方面我也很好奇津岛佑子有没有其他的作品,通过检索找到了89年她和芝加哥论坛报的一个访谈。她说津岛佑子不是父亲给的名字,【我的真名是津岛里子(Satoko),但我从没有喜欢过这个名字。当我母亲怀孕时,她给我织了很多东西。她是一个非常有条理的女人,而对称对于编织来说是必不可少的。这就是我母亲决定给我取这个名字的灵感来源。然而,“里”的汉字字形是完整而封闭的,没有一丝扩展的空间。后来作为作家的特权,当我开始要考虑自己的笔名时,我选择了“佑子”(Yuko),一个简单的字,却寓意着向外发展,它还意味着幸福。】
然后我后续又检索了她除了光之领地之外的作品和创作的题材,因为没有看原文,给我的感觉是她真的一直活跃在各种主题上,并不是只致力于写自己,她说自己想要尝试走出去,所以她的作品里充满了错置的人,好像在寻找故乡,好像故乡就是他乡,好像自己总在错误的位置,而前往正确的路上仿佛遍布了苦痛,而且她周游列国,频繁搬家,一直在尝试新的生活,我觉得她好有勇气,也好有生命力。
附上我检索中看到的两篇资料,以及我对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太田治子也很感兴趣……
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5608833(太宰治的两个作家女儿)
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5696720?s(津岛佑子:并非所有女人都不幸福,但女人比男人更不容易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