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坠落的青春

    读完这本书是在破晓时分，黑暗即将被光明化开，所谓的“狼之时刻”。在书页构筑的世界里，一个男人在这样一个时间段咽了气。他就是C，没有名字，仅有这样一个字母作为称呼。这个红发绿眼的男人，笑容间闪现虚空，头脑里满是俄罗斯诗歌，作为大学教授，他在学术界近乎混得狼狈，从不企图把自己塑造成牛闪闪的精英。如果给他贴一个“看透”的标签，你又会忍不住牵挂他唇角那一抹讥诮的痕迹，而开始惴惴不安。这样一个让人无从定义的男人在全书走过三分之二时死于绝症，留下一个无措的学生，他的名字是北川研。
    开篇第一句话就是研的出场——
    “我叫Ken Kitagawa。这是驾照、信用卡、学生证上的写法。
    写成汉字是北川研。不是健、谦，或者见，而是研。这个名字属于护照、家信，还有我的过去。”
    比起飘忽的C，研要容易定义得多。有东欧血统的日本男孩子，家世好，脑子灵光，从早稻田出来顺顺当当赴美念书。你说他个性别扭也好，叛逆也罢，又或者是俄狄浦斯情结作怪，总之是个冷眼看世界的后生仔。对于研来说，人生道路早已铺就，念完硕士博士混迹学术界，自有牛闪闪的将来可以期待。如果他没有遇到C，也许就这么一路别扭下去，怀着对自家那个精英老爹的憎恶，不原谅不放弃也不显露脸色，骨子里截然不可和解。
    每一代人似乎都会自动憎恶自己的上一代，出于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研如此，C在青年时代也如此。恨得如此风生水起，却不知道自己之所以向前走，正是对父辈的反叛心在推动，一旦失却了这把反作用力，可能会连方向也彻底迷失掉。
    不过这个故事并不是另一个版本的俄狄浦斯。这是个关于研的故事，或者，关于他和C的故事。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太难解，错综复杂，犹如夜之不可测。这甚至不是一个单纯的爱情故事，你可以在里面照见各种情绪：依恋，期冀，迷茫，恐惧……研的情绪如同万花筒里的五色碎纸，被C这道莫测的三棱镜一照，折射出艳丽却凄迷的光景来。如同伸手却抓不住虚空，研陪伴着一天天衰弱走向生命尽头的C，想逃不能逃，欲留又惶恐。这是爱？还是劫？作为读者该洞若观火，但故事的张力太大，于是我只好沉吟。
    写到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作者。倪湛舸在美国念博士，专业是宗教与文学，她写诗，也写小说。因此这本书充满了长诗的节奏感，句子有种淋漓的痛快。她在文章的最后写道：“加油，冲着笼子奔跑的熊猫！”——这是研重返美国之后给自己的鼓劲，熊猫二字，指的是学术大笼子里的精英人士。而在得出这个简单明快的结论之前，研经历了C的死，从此一次次试图从现实生活中逃开，甚至故意和父亲以及继母决裂，逃到六岁以前和生母居住过的北海道小镇。
    作为读者，我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事，都发生在故事的后三分之一。
    其一，研始终无法忘记C临终不久前对他最后一次说话，故意用了他听不懂的语言。研记住了每个音节，并以那些音节为基础，构筑了一个完整的语系。他造出字母和语法，沉溺于这个虚构的语言体系，仿佛如此就可以打造出内心的灵柩，囚禁记忆和亡者的灵魂。
    其二，研不断梦见C，渐渐分不清梦与现实，醒与睡。他自小到大的梦都是些噩梦，充斥着光怪陆离的场景。梦见C，或者可以说是另一种噩梦吧。在一个白昼的幻念里，C让研离开小镇，不要继续逃避。两个人说着说着几乎争执起来。本来，在C活着的时候，他们心平气和交谈的时候也并不多。少年太别扭，中年又太洞察，别扭的一方瞥见了对方眼神背后的那抹微光，于是敏感地尖锐起来，连退路也不给自己留。这场梦中的争执也和C在世时一般毫无结果，研从幻觉中醒来，大哭着睡着，再次醒来时，却发现窗户玻璃上有两根红发，如他记忆中那般宛然鲜明。
    无论作者的预谋是什么，这着实是个让人疼痛的青春故事。说疼痛这个词好像有些矫情，但事实如此。研的叛逆不是“砰”一声摔碎的那种，而是像一片特别清亮轻盈的水晶，从十九楼高空被抛下，缓缓坠落到地上。而C，就是在水晶坠地之前投射于其上的血色夕阳，红得颓废异常，却带有血的余温。
    故事的最后，研活泼泼地继续着他的校园生活，一切仿佛依旧，这世界从来不会因为谁死掉而分崩离析。水晶坠地碎裂的时刻还未到来，又或者，是已经飘过十九楼落到水泥地上碎成了无数片水晶渣子，但因为它太轻灵，那一声响，竟然轻得无人知晓。
    如果是那样，不知道是不是每粒水晶碎片上，都映照着血色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