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一张“测不准”的命运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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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岛的组诗《太阳城札记》中有一首题为“生活”的诗,全诗只有一个字:网。诗人“一言以蔽之”,写明自己眼中生活的本质。2024年3月,格非长篇小说《登春台》出版。格非以三种人称,写下四个故事、四段人生,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命运之网。在某种意义上,《登春台》是对《生活》的扩写。当然,灵感虽有接近,但格非以数十年如一日的小说功力,编织了一张只属于自己的网——这张网是随机的,是“测不准”的;是不可捉摸的,却又是顺理成章的。
命运之网
《登春台》书名典出《老子》中“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一句,也对应故事发生地,北京春台路67号,即神州联合科技公司所在地。沈辛夷、陈克明、窦宝庆、周振遐……“众人熙熙”,多少都与春台路67号有些关联。如果把命运比喻成一张巨大的网,章节标题所对应的四人则是这张网的几只网眼。网眼必然不能单独存在,否则只是空无。从文本角度说,四个故事同样互相依存,互相增色。长篇小说最费经营,“命运之网”足见格非功力所在。
之所以说四个故事互相依存,互相增色,是因为它们在结构上有一种互文性。单篇来看,小说人物所遇到的人生境遇并不相同,但宏观上,他们又有着一种共通之处——因为某种意料之外的遭遇,人生轨迹发生改变,比如沈辛夷偶遇化名为桑钦的神秘男人,比如陈克明和莎莎的“孽缘”,比如窦宝庆和郑元春的“爱火”,比如周振遐和姚芩的“殊途同归”。这些与男女情感有关的、为世俗道德所不容的遭遇,再造了每一个人物的人生:沈辛夷重新审视自己的原生家庭以及与母亲的关系,陈克明离婚,窦宝庆被捕,周振遐“确认自己处于幸福之中”。共通之处使小说再更高的层级上实现结构的完整性,也强化了每一个故事的合理性。有论者认为,沈辛夷偶遇桑钦是否戏剧性太过?或曰,陈克明在不断强调对妻子的爱的前提下,依然出轨,是否不合理?其实,从更结构的共通之处来看,如果没有偶遇或者没有出轨,才是“不合理”。因为每个人物,注定都会与他们的人生转折相遇。
格非的高妙之处在于,四个故事虽然互相依存,但并不是简单地按照同一个模板复制。叙事人称是最直观的体现。四个故事,分别使用了三种叙事人称,《窦宝庆》一章甚至使用了少见的第二人称。叙事人称的变换加深了故事的丰富性。《陈克明》一章中陈克明在内心世界反复提及对妻子的爱,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章使用的是第一人称,在曾为先锋文学代表人物的格非笔下,“我”的叙事的真实性本身即是可疑的。《窦宝庆》一章中的第二人称是以采访视角呈现,有一种面对面观察之感,如同观看一部法制纪录片,使读者沉心于窦宝庆一人,也使窦宝庆的种种性格特质最大程度地被揭示。
除了叙事人称的不同,格非还对人物关系进行了精心的处理,使人物处于一张若即若离的关系网上,成为命运之网中几只并不相邻的网眼。周振遐除出现在第四章,还是贯穿序章和附记的线索人物,在文本中同样位于人物关系网的中心。其他人物以周振遐为连结点,但两两之间,并非熟识状态,只是因为工作或生活短暂有所交集。一定程度的间离使故事与故事保持相对的独立性,避免叙事过程中因为人物关系的过于紧密而产生不必要的交叉。试想,如果沈辛夷和陈克明一开始就过从甚密,那他们又怎么可能遇到自己的人生转折呢?
“测不准”的命运
格非以高于四个故事本身的共通之处,完成了《登春台》的结构性布局。有论者指出,使四个人物人生产生转折的遭遇偶然性过于明显,这是否说明作者的主观介入大于文本的自然封闭?其实不然。格非在序章中,用了一页多的篇幅来说明,这是一部与随机性息息相关的小说。
“宇宙中充满着各种基本粒子,像什么夸克啦,轻子啦,规范玻色子啦,希格斯玻色子啦,还有什么引力子啦,不一而足。它们一刻不停的微弱振动,赋予天地万物以能量。”格非提及的物理学名词,几乎都是量子力学的产物。专业人士之外的普罗大众,对于量子力学的理解,常常与以下几个名词相关:薛定谔的猫,波粒二象性,以及“测不准”定理。
量子力学往往给非专业的人士以一种“反常识”的错觉:猫怎么又死又生呢?光怎么又是波又是粒子呢?微观粒子如果不观测竟然没有一个准确的位置?当然,作为一门严谨的自然科学,量子力学绝对不是支持自由意志和宿命论的,它依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根据“测不准”定理,即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我们不可能同时将微观世界某个物体的位置和速度同时测准,因此也就无法精确地算出它们未来的运动情况,换句话说,微观世界的物体,未来具有随机性。如果把这一原理代入宏观世界呢?在《登春台》中,以小说家的取舍,引入了量子力学的某些要义,并融合进叙事。也即,每个人物的人生历程,从一开始,就是“测不准”的。格非在这一段关于宇宙的叙述中,反复确认着这一原则:
天体的转动和四季的交替,也会给我们带来某种恒定秩序的幻觉……
如此说来,我们对于时间的奇妙体验,不过是源于一个永恒复归的“大秋千”的来回摆动所导致的轻微眩晕或迷醉。当然,只要你愿意,也可以认为时间根本不存在。
“恒定秩序”是“幻觉”,“时间根本不存在”,开篇对于秩序和时间的否定——至少是不确定性——早于人物的出场,可以说是确定了整部小说的基调。因此,即使后面的人物和情节可以落实到具体的时间、地点,但切不可忘记了作者在一开始的“谆谆教诲”。与文本外的现实世界的秩序井然不同,“测不准”的随机性才是《登春台》所构建的文本世界的根基。
格非在《登春台》中,编织了一张“测不准”的命运之网。四个故事互为“网眼”,互相依存,共同搭建故事之上的结构。而结构以随机性为特质,统领着四个故事的共通之处。读《登春台》最好拥有一点入门的量子力学思维。以“测不准”的视角读之,不但诸如“情节偶然性太过”之类的疑问会消解,读者甚至会因此反观自身,回想影响自己人生轨迹的某些重要事件,是不是也充满了“测不准”的随机性,而这,使《登春台》实现“直指人心”的巨大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