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发朋友的书评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欲知后事如何,请读一读、听一听或看一看每一天的新闻。”这是《颠倒看世界》的结束语,却也可以看做今日全球危机的开场白。
《颠倒看世界》出版于1998年,那是世界的两极坍塌了一极,资本主义展现出乘胜进击之姿之时,也是人类憧憬和规划新千年之际。一切看起来都是新的,充满了机遇:新科技的进步、全球化的浪潮、大众传媒和网络的崛起。借由新事物和新名称的加持,资本主义——现在称为新自由主义——容光焕发,一往无前。稍早之前,弗朗西斯·福山预告了“历史终结”,宣称从此全世界将向“自由民主”和市场经济的福祉齐步迈进。
其时,在世界的南方,新自由主义实验场的拉丁美洲,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却看到,“那个包含世界上一切罪恶的完美体制变得越来越差,其中已经没有那些衣衫褴褛之人的一席之地了”(法维安·科瓦西克《加莱亚诺传》)。他以为未来千年备忘之名,写下了《颠倒看世界》,向在人类历史上首次夺得世界霸权的这个体制怪物的心脏射出准确的一枪。
《颠倒看世界》模仿课本的形式,有概论,也有专题,更有实习作业,以嘲讽这一体制的假正经和伪权威。在“颠倒世界的学校”中,他犀利地指出,颠倒世界的基本教材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其核心说辞是“不公正乃自然法则”,它表彰成功者-富人,惩罚失败者-穷人,也将一种肤色的人压迫其他肤色的人(种族主义)、一半性别的人践踏另一半性别的人(大男子主义)视为理所当然。而这所学校的学生们,未来的主人翁们,正在按照其教导各自成材:富人家的孩子长成钱,穷人家的孩子长成垃圾,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就如同他们的父母,被囚禁在朝不保夕、患得患失的恐惧中。资本主义最活跃的两台发动机,一台叫做贪欲,一台就叫做恐惧,在“恐惧讲座”中,他揭露这个体制“一面制造贫困,一面又向它生产出来的绝望者宣战”,因此警察、武器永不够用,监狱日益人满为患——以深肤色的穷人为主,相关产业——枪支生意、安保行当和军工事业蒸蒸日上。在“道德讲习班”里,他罗列不讲道德、背弃信仰得以成功的精彩案例,要你警惕:在颠倒的世界里,诚实劳动是最无用和亟须矫正的恶习。与此同时,对失业的恐惧正在促成劳动权利的丧失。“脱罪示范课”专讲有罪不惩,例子包括犯有侵害人权罪的军人、毁灭大自然罪的企业和毒害空气罪的汽车工业。在“孤独教育学”中,他指明颠倒价值观借以推行的两大利器:给人自由意志幻象的消费社会话语和让人只能听却无法说的大众传媒,它们使人远离沟通、陷入孤独……
应该说,这个颠倒的世界,就其不公正的核心而言,仍旧是那个卡尔·马克思所说的“着了魔的、颠倒的、倒立的世界”,也如卡尔·马克思说的,它是危机四伏的。但在爱德华多·加莱亚诺的时代,它的繁荣蜃景更为华丽,也更具有迷惑性。因为生产力和消费力集中在越来越少的人手中,它变得更加不公正了。爱德华多·加莱亚诺以班班可考的事实和数据为此作证。
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属于那种说对了很多事情的作家。新自由主义曾经蓬勃生长的土地上,而今贫富分化加倍,经济危机迭起,失业浪潮汹涌……2020年4月,福山在专访中承认“新自由主义已死”。面对边境墙,你会想到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在书中说的:“世界北方的国家,恐惧会转化成针对那些廉价出卖自己劳动力的外国人的仇恨。这是受侵略者的侵略。”面对战争阴云,你会想到他也曾说过:“离开了公正的和平……是一块培育暴力的沃土。”尤其最近几年,人们经常引用书中题为“全球性恐惧”的一段:“正在工作的人,怕失去工作。/不在工作的人,怕永远找不着工作。/不怕饥饿的人,怕食物。/开车的人怕走路,走路的人怕被车撞。/民主害怕回忆,语言害怕言说。/平民害怕军人,军人害怕没有武器,武器害怕没有战争。/这是恐惧的年代。/女人的恐惧:害怕男人施暴;男人的恐惧:害怕女人不再害怕。/害怕窃贼,害怕警察。/怕没上锁的门,怕没钟表的时间,怕没电视看的小孩,怕没安眠药的夜晚,怕没清醒药的白天。/害怕人群,害怕孤独,害怕往事和可能之事,害怕死去,害怕活着。”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在《颠倒看世界》中指明的这个体制的伤口、顽疾,时至今日,不单依然存在,甚且越发咄咄逼人。它们过去曾是、今天仍是、明天或许还将是每日的新闻焦点。
像鲁迅一样,爱德华多·加莱亚诺也谈绝望与希望。《颠倒看世界》中说,西班牙语里,人们说拥有希望,要说给希望穿上大衣:“给她穿上大衣,让她不致在这天候严酷的时代死于严寒。”他说尽管令人沮丧,但也有迹象表明,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肚子里面孕育了另一个世界,为此他鼓励我们,“把每一晚当最后一晚来过,把每一天当第一天来过”。
《颠倒看世界》是在赤裸的事实的基础上,用诗性的笔调写成的“文学的政治经济学”,其中,绝妙的嘲讽俯拾即是,赋予全书庄谐并举的面貌。爱德华多·加莱亚诺一向以打破文体藩篱、培育奇异的文学果实著称,这一次,他把他熔情感与理智于一炉的感思的语言风格发挥到淋漓尽致,再一次震撼了我们。这本书将以深沉的忧患意识、深刻的预见性和对于变革的呼唤,继续在本世纪引起回响。从文学的层面来说,它在实践批判现实的功能和承载沟通的功能上,都有典范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