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王子》中的铅心:建基之物(founding objects)/偶得之物(found obje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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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J.T.米切尔在《建基之物》1中提到了一个东西可被称之为“偶得之物”(found objects)的两条标准:“(1)其必须是普通的、渺小的以及(在被发现前)被忽视的; 其不可以在任何明显的方式上美丽、崇高、奇妙、令人惊讶或引人注目,否则它早就会被单独挑选出来,从而不能作为“被发现之物”;(2)其发现必须是偶然的,而不是故意的或计划的。”
这两个标准如何作用于文学中类似的对象?王尔德的童话《快乐王子》中的铅心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符合(不符合)于上述定义,本文的目的就是通过分析铅心的运作方式,考察这类物体何以既作为偶得之物又作为建基之物起着作用。
让我们首先看看定义(1),尤其引人注意的是这个表达:“在任何明显的方式上”。当然,偶得之物外表上不能是美丽的、崇高的、引人注目的,否则它无法将自身准备为“发现”(finding)的对象,也就无法在自身中聚集起这样一种戏剧性:在偶然寻获的东西中蕴藏的非凡之美。于是,一件偶得之物就在对它的发现中分裂为表层-深层、显现的平凡-隐藏的非凡的二重结构。任何一个日常事物可能蕴藏的这样一种二重结构在事物方面为“发现”或者“揭示”提供了条件,但只有少数物件能被体验为偶得之物,否则我们无法理解超现实主义者在巴黎的跳蚤市场会将某件“击剑面具”视为偶得之物,而非另外的随便什么东西。
那么,偶得之物深处那可被发现的稀罕东西通常由什么构成呢?王尔德的《快乐王子》为我们给出了一个看似相对简单的内核。在故事的结尾,市长命令将剥尽宝石的快乐王子雕像送去铸造厂熔化,铸造厂的工头在其中发现了那颗没有被熔化的碎成两半的铅心,然而,工头很显然没有与其中的稀罕之物遭遇,他径直把铅心扔到了死去的燕子躺卧的土丘上。谁发现了其中的稀罕之物?——上帝和祂的两个天使。可能是不忍让童话结束以过于残酷的基调,王尔德在结尾为铅心和燕子安排一个全视的观察者来发现其区分于表面的鄙陋的内在价值。
然而,这么说似乎不尽然正确,因为铅心深处的稀罕东西从来就并没有被隐藏起来,反而从一开始就一直暴露在读者的视角中。读者自始自终都是窥看着这个稀罕之物——区分于外表闪耀珍贵的蓝宝石、红宝石、绿宝石以及快乐王子身上镀着的黄金——快乐王子和燕子的善行。
这个简单内核就是快乐王子和燕子的善行吗?区分于铅心之鄙陋的物质外表的精神或道德之美。在这个意义上它复兴了中世纪的内在美高于外在美的美学等级制。如果这样,铅心似乎并不符合米切尔对“偶得之物”的定义:读者对作为“偶得之物”的铅心之发现并非是偶然的,而是相反,读者对其稀罕的内核的遭遇在时间上反而是先于铅心的物质性外壳。因此,与其说在这里存在着一种对稀罕之物的揭示或遭遇,毋宁说,对读者而言,铅心是以一种淫秽的视角出现的:蕴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深层价值的东西以日常之物的面貌运行着,并因此遭到势利者的忽视或者不加珍惜,而这个秘密显然只被隐藏在故事背后的读者所掌握。
可以说,《快乐王子》的审美快感机制并不在于对平凡之物内部的稀罕性的揭示,而在于以上述这种视角审视无知于铅心之内在道德之美的市长、市议员和工头代表的势利者们。构成《快乐王子》之戏剧高潮的,并不类似于《金蔷薇》中夏米精心打造的金蔷薇被工匠或文学家得获,并发现了其中聚集的人类之爱的揭示故事,被置于核心的,是“珍贵的”铅心没有被任何具体的人(除了上帝和抽象的读者,两者在视角上是同一的)所揭示。对读者而言,铅心外表底下的是这样一个道德寓意:势利无耻的市民阶层、统治者们,因为其糟糕的美学鉴赏力(他们盲目于比宝石黄金更高贵的道德之美),而损失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Bring me the two most precious things in the city,'said God to one of His Angels”)。
精明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了,在上文的分析中铅心既像偶得之物又不像偶得之物,完全是由于对视角的混淆不清导致的。“铅心对读者而言不是偶得之物,因为读者早已窥看到了其背后的稀罕之物,既没有对深层的揭示,也非偶然为之,而是一开始计划好的;铅心对市长、市议员、工头也不是偶得之物,虽然它表面普通、渺小、遭到忽视,但对市长等接受者来说并没有“发现”可言,铅心在那儿仅仅是一个可怜的单层之物:贫瘠、粗陋、毫无价值。”
的确,根据这种观点,铅心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偶得之物。上文混乱不堪的分析仅仅是由于对视角的混淆导致的:我将读者的“揭示”视角与故事里势利者们对粗陋的铅心的偶然发现视角拼接在一起,透过这个拼接棱镜,铅心才显得既像偶得之物又不像偶得之物。
但是且慢,构成《快乐王子》的审美快感之核心的,不正如上文说的,是从高处观看偶得之物的失落么?对读者而言,重要的是这一事实,铅心作为偶得之物的可能性失落了。此视角的淫秽性正在于此,知晓甚至操纵着铅心之秘密的读者和上帝站在铅心之现实运作的远处,窥看着它在盲目无知的普通人中流通并遭到忽视,并经由观看这一秘密是否暴露而感到兴奋。这一快感的核心就是对秘密的独占权力,包括公开或封闭秘密的权力,也即,在铅心内部的价值遭到人们的忽视之后向他们展示这一价值的权力。
人们有理由说,上文中从对审美快感的分析过渡向读者(上帝)的淫秽权力太过突然而缺乏论证,只是一些独断的堆积而已。的确,在王尔德的设想里,读者/上帝可能并不扮演上述角色,作为一个朴素的道德童话,《快乐王子》只意在褒扬善行,贬斥恶行,歌颂高于物质之美的道德良善,讽刺了只着眼于形象美而无能体验精神美的有钱有势之人。
但还是先让我们看看铅心到底在这个童话中扮演什么角色。《快乐王子》一开始向我们呈现为一个关于愉悦(pleasure)和幸福(happiness)之区分的故事。生前居住在无忧宫(the Place of Sans-Souci)中的快乐王子从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和悲伤,直到死后被树立为雕像才得以一阅人世艰难,方才明白现实世界中的愉悦往往与痛苦并存,有时,前者建基于后者之上。与无忧宫的均质世界相比,人世更加参差不齐,有累坏了的裁缝、受冻的剧作家、卖火柴的女孩、还有富足的市长和市议员。那么,在此世中,幸福如何超越于愉悦?——对快乐王子而言,幸福首先意味着对痛苦的克服,而非建基于痛苦,其次,幸福不仅包含愉悦,更重要的是,包含着道德美的实现。为了实现这一超越,快乐王子招募了一只无偿劳动的燕子来将自己身上的珍稀宝石和黄金分发给穷人们,克服痛苦,实现道德之美(就此而言,颇为类似于那颗用友爱逐渐打造出的金蔷薇)。
这里,剑鞘上的红宝石,镶在眼眶里的蓝宝石,镀在雕像上的黄金,可以说是克服痛苦的关键要素,上述形形色色的穷苦人正是依赖于它们暂时摆脱了悲惨命运。于是,在背后掌控和分发这些物质性力量的似乎是一个以自我牺牲的形象出现的道德之美。铅心在哪里?——铅心此时只是一个随时就位的殊相,在物质表面之下的空洞中,符号剩余价值等待着被打造。
倘若故事结束于燕子将快乐王子身上的黄金分发给穷人,所有人都得到了拯救,那么读者必定会感到失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对一切人的拯救必然伴随着拯救者的自我牺牲。铅心的出现就在于实现这种失落。作为偶得之物的铅心的失落是“故意的或计划的”,倘若市议员们遭遇并揭开铅心背后的道德之美,其背后的全部神秘将不复存在。市议员的实用主义态度向我们提出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作为建基之物的铅心维持的是何种现实?当碎成两半的铅心和燕子在天国中复归其应有的位置时,在人世中发生着同样的事情:穷人们在短暂的富足后将重归繁重的劳动与低微的回报,富人们在丧失“最珍贵的东西”——铅心内部的空洞——后将在广场上树立起自己的雕像。
在这个意义上,通过铅心的建基之物-偶得之物的运动,《快乐王子》至少坦诚地对读者传达了这样的教益:在故事的一开头,那座结构简单、毫不稳固的无忧宫伴随着快乐王子视野的拓宽很快崩溃了,而当故事结束时,一座结构更精巧更复杂的无忧宫被建立了起来。
1 Mitchell, W. "Founding Objects" in What Do Picutres Want?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5), 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