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起新楼
阅读,通过文字与伟大的作家进行对话,是一件极为幸福的事。
侯健老师翻泽的这本小书:阿根廷作家萨瓦托的回忆录《终了之前》(Antes del fin)篇幅不长但语言凝炼,笔力深厚,于平淡处藏智慧,字里行间传递出作者对下一代的关切与对人类社会的深切忧虑。
对于大多数中国读者来说,埃内斯托・萨瓦托还是一个相对陌生的作家,但在西语文学界,他是极为重要的文学大师、笔耕不缀的思考者,将拯救精神为己任的“阿根延的良心”。比起阿根廷另外两位文学大师,博尔赫斯与科塔萨尔,萨瓦托常常拒绝将自己埋首于怪诞奇崛的幻想世界,而是选择直面现实世界的残酷黑暗并只身前进,为他牵挂的世人找到信仰与希望的光。
甚至写作这一部回忆录的初衷不是为了自己已整理过去的回忆,或是沉湎于往日的功勋,而是应人所求,为年轻人指引方向。他想通过这部作品告诉年轻的人们:“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代,他们需要对某些人抱有一些信念。”
悲剧性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小埃内斯托所以得到这个名字,是因为另一个埃内斯托刚刚死去。父亲的过于严苛为他留下了深深的阴影,自童年伊始,他就保跑尝孤独的滋味。但当童年真的逝去,他又无比希望回到那相信童话的遥远时光,远离他所经受的失去父母爱人的终极孤独。
在那段珍贵的大学时光中,萨瓦托遇到了恩师乌雷尼亚,在捍卫真理和人道主义精神的圣殿里逃向数学、艺术和文学的避难所。同时,那也是个不同思想激昂争鸣的年代,他离开课堂,加入共青团,结识无政府主义的兄弟,在独裁统治的危机下为工人讲自由、讲正义。理想终究还是败给了现实,信仰崩塌的萨瓦托再一次站到了数学物理的大门前。但科研生活并没有带给他安宁,他始终在摇摆中深受折磨。改变是艰难的,很少人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在前途大好之际放弃所有人都在推崇的科学,也很少有人理解他对这个卡夫卡式的世界的失落情绪和由此产生的自杀念头。他在《个人与宇宙》(Uno y el universo)的序言中写道:“许多人会认为这是对友谊的背叛,可这也意味着我对人类本性的忠诚。”
选择拿起笔杆子的萨瓦托始终没有放弃这个混乱的、腐坏的、没有信仰的世界。“人类没有进步,因为他们的灵魂没有发生改变。”全球化和对科技的狂热没有为灵魂留下生长的空间,征服的过程中人类过高估量了自己的存在,也把自己变成了机器上的齿轮。现代社会孕育着的三头怪兽:理性主义、唯物主义和个人主义,加速着人类作为群体的非人性化。
这是个遍布着隧道、连廊、小径和岔路的世界,在混沌的场景中和昏暗的角落里,人类无力实现任何目标。与此同时,萨瓦托还说,人类最崇高的地方就在于那种在废墟中起新楼的精神,人们不知疲倦地支撑着它,使它不断在撕裂和美丽之间摇摆。
我不知道萨瓦托对于年轻人的关爱是否有一部分来自于对他逝去的儿子豪尔赫的思念。我很少见过如此深情的父亲,也许很少人像萨瓦托一样在孤独的隧道里挣扎如此之久。他不像同龄的说教者痛惜现代人不知感恩,胆小怕事,不承担繁衍后代的责任。他说这代年轻人的煎熬是上一代人精神危机留下的苦果,他们配得上描写他们的经历和苦痛的文字。
我怀疑我不配。也许相比物质上的匮乏,精神上的苦痛更难以疗愈,更为深刻,但我反省自己,好像常常为了逃脱这种痛苦投向消费与享乐的怀抱。内心的声音说,不思考了吧,如此生活挺好的,滑向平庸的时刻,我怀疑是否拥有萨瓦托所言“抵抗”的勇气,在这个充斥着虚假胜利的时代,为那些被认为已经失去价值的行为而斗争。
“世界上已经没有疯子了。整个世界都已归于理智,一种可怕的、怪物般的理智。”萨瓦托借用莱昂・费利佩的诗句缅怀这一些疯魔般的英雄主义,同时告诚我们,只有乌托邦式的无疆畅想才是人类最佳的栖身之所。
侯健老师说得很好,在这“XX之前”的时间位置上,萨瓦托将世间的种种苦难展现在我们面前,但他的笔触是激昂的,他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行动起来,将不可能化为可能,把绝望化作希望,敢于直面自我,勇于接受命运发起的挑战。“神灵的火焰夜以继日地指引我们前行,”荷尔德林说,“来吧:让我们望向开放的空间,让我们寻找属于我们的东西,不管它距离我们有多遥远。”
2024年,1月6日